在雪地里行驶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汽车驶出城市,进入一条偏僻的小路,在雪地里顺着小路开了有二十多分钟,眼前出现了一条铁轨。俄罗斯司机尖叫了起来,李晴却显得很紧张。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我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我握了握她的手,让她别害怕。顺着铁轨,又开了两分钟,司机指着前面的一块指路牌兴奋地叫了起来。李晴说,就在这里。我们三人下了车,横过铁路,一如我梦中的一样。这次,是我带路,我曾经两次来过这里,在梦中。跳下铁路的路基,我们向一处树林走过去。走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地方,立着一块石碑。一切如我梦中的一样,我站在了梦中我所站的位置,在我的面前,现在是空****的。而在我的梦中,前面站了一个年轻人,那么,他应该是那伟大的诗人,而我,则是那名刽子手。俄罗斯司机在读碑文,然后讲给李晴听,李晴再转译给我。我明白了,当时,就是在这里,丹特斯没有遵守决斗的规则,提前举枪射中了诗人普希金。
那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将我覆盖。世界像一个无声的梦境。我不知道,是前两日我真做了梦,还是眼下正在经历的这一切,是我的梦境,又或者,我的俄罗斯之行,就是一个梦,又或者,我的这一生,都是别人的梦,比如,那个叫丹特斯的刽子手。他是否会在遥远的过去,梦见自己成为了一名中国人,然后在梦境的指引下,来到这个地方?
在雪地里,我站了许久。树林里黑了下来,只有积雪的微光。多么像我记忆中童年的雪夜。那一年,我八岁,和十岁的堂兄,四岁的堂妹一起在湖里玩,湖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冰破了,四岁的堂妹掉进了冰窟窿。堂兄吓呆了,我拼命叫救命。有人听到了我的呼救声,奔跑了过来,救起了堂妹。一脸严峻的爷爷来了,哭天喊地的奶奶来了,堂妹的母亲我的二婶来了,我的父亲母亲来了。他们将我堂妹救回了家。我听见堂兄指着我,说是我将堂妹推进了冰窟窿。我看见二婶抓着我母亲的头发,要我抵命。我百口莫辩。我看见父亲从屋角里拎出来一把斧子,说要杀了我。我吓得没命跑,没命跑。我躲在了草窝子里。那一夜的雪反映出的微光,就如这俄罗斯的雪夜。堂妹获救了。但我们一家,和堂妹一家,却成了仇人。许多年后,我的孩子都已有堂妹一样大了。我从外面回到故乡过年,堂妹抱着她的孩子,堂兄也在。说起我们童年时的旧事。堂妹还坚称,说当年是我将她推下水的。我问堂兄,还记得么,当时是怎么回事。堂兄黑着脸,不说话。堂妹那年四岁,她的所谓记忆,当然来自于后来她所听说的,而堂兄当年十岁,他的记忆不会出错。堂兄没有说话。我不责怪他,我知道,一个人要面对自己的罪恶,并坦然面对,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就像我,许多年来,一直被一桩罪恶所折磨,但我却没有直面的勇气一样。站在俄罗斯的雪地里,树上,一只乌鸦发出了两声尖叫。我的思绪飞得很远。
李晴说:端午老师,走吧,我害怕。
俄罗斯司机不停地对我说着“哈啦秀”。他觉得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一个从未到过俄罗斯的人,居然会梦见这个地方,而且梦中的场景和现实一模一样,一样的树林,一样的铁路。
晚饭,我和李晴都吃得很少,司机将我和李晴的那两份红菜汤和黑面包都消灭干净了。他不停地对我说:这么说来,你就是那个丹特斯?是你杀死了伟大的普希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