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喜欢东北腔,我也一直觉得以赵本山、小沈阳为代表的东北小品和影视剧是恶俗的。他们缺少对人应有的尊敬,喜欢拿人身体的残缺来说事,讽刺的对象,以底层小人物为主,所讽刺的最大的官员不会超过乡长。他们的电视剧严重丑化了中国农民,并以丑化中国农民为乐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们的表演。在一次在饭局上,不知怎么就聊起了这些,上海的朋友自豪地说,赵本山、小沈阳,没文化的呀,不像咱们上海的周立波,那才叫滑稽。另一位朋友说,得,不说周立波还好,一说我想吐了,如果说赵本山小沈阳没文化是真的,可他们从来不装成有文化的样子,而油头粉面的周立波,完全就是一小鳖三。依我看,还是郭德纲幽默,而且有传统功底。上海朋友说,周立波是喝咖啡的,郭德纲是吃大蒜的呀,没得比的。另一个说,除了星爷,其它都是浮云。扯远了。
那中国女孩说:我叫李晴,木子李,晴天的晴。肚子饿不?
我说不饿,吃了飞机餐。
李晴就带我往外走,说车停的离这儿还有点远。外面已经很黑。下起了小雨,时间其实才下午四点。
可能要下雪了。李晴说,今年冷得晚,往年这时候,早就下老厚的雪了。
从机场到大使馆的路上,李晴一路给我介绍着这是什么路那是什么地方。我问李晴是哪所大学毕业的。李晴说,莫斯科大学。我说,历害。问她学的什么专业,李晴就哈哈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爽朗。她说她是莫斯科大学中餐馆专业。我说还有这样的专业么?她又笑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没上过大学,初中毕业,在北京打过几年工。后来有个亲戚在莫斯科开了间中餐馆,她过来打工,当服务员,不到一年,就学了一口流利的俄语。
不过,我是睁眼瞎,能听能说,只认得几个简单的俄文。李晴说。
我说你很厉害。她说也没什么,她们餐馆里的小姐妹,差不多都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最多两年就会了。语言交流没问题之后,她不想再当服务员,就进了现在的这家旅行社,当起了翻译。工资比当服务员高,她说她喜欢现在的工作。我问她想不想家。她说,一开始想,慢慢就习惯了。再说有时她也跟团从俄罗斯回中国。我问她成家没有。她笑,说,没成家。谈过恋爱,俄罗斯帅哥。不过,吹了,本来也没指望能有什么结果。
端午老师,您是端午节出生的吗?李晴问我。
我说。其实。我是农历五月十五出生的。
李晴说。那你怎么叫端午呢?
我说,在我们那里,把五月初五叫小端午,五月十五叫大端午,我是大端午这天出生的。父母都是农民,也没上过学,扁担倒了不认得是个“一”字,也没给我取一个名。我们那里的伢子们,生下了就叫个贱名,猫妹姐,狗伢子之类,就像北方人叫牛蛋、狗蛋一样。我是幸运的,生在大端午这天,没被叫狗伢子,唤着端午伢子,到要上小学了,老师说得有个大名,也许我父亲觉得端午不像个正经的大名,于是给我取了个卫红,王卫红。那会儿,“文革”还未结束,叫卫红是时尚,也是态度。我们村叫卫红卫国红兵向阳的一大堆。但在家里,大人还是叫我端午伢子。我也未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到了我十五岁,初中毕业后回家务农,那会儿,我觉得,我是大人了,大人要有大人的名字,不能再被人叫着端午伢子,于是,谁叫我端午伢子我跟谁急。我说我是有大名的,我叫王卫红,请你们叫我的大名。慢慢的,家里人也好,邻居也好,知道我长大了,不能再叫端午伢子了,于是都叫我王卫红。那会儿正开始办第一代身份证,当时办身份证很不规范,上面的地址姓名都是手写的。乡里办事的到我家登记时,我不在家,我父亲给他们报了王端午这个名字,为此我还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后来,我成了作家,写书,发现曾经被我厌恶的端午竟是个诗意又有文化气息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