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八个小时的空中旅行,本来以为会十分枯燥无聊。我专门带上了那本跟随了我十年的《复活》,在飞机上,本拟重温这部书。身边的一位俄罗斯美女让这枯燥的旅行变得生动了许多。她是北京大学的留学生,中文说得不算流利,但基本的交谈没什么问题。听说我是受邀访俄的作家,她并未对我的身份表示出多少尊敬,甚至于没有出于礼貌地问我有什么著作。她说,俄罗斯拥有莱蒙托夫、普希金、别林斯基、果戈理、屠格涅夫、陀斯妥耶夫斯基、列夫·托尔斯泰、契诃夫、肖洛霍夫、索尔仁尼琴这样一长串文学巨匠。我想,她的骨子里,是不怎么瞧得上中国文学的。我在飞机上邂逅的这位俄罗斯美女——请原谅,她当时告诉过我名字,我没能记住。这是我一直头疼的问题,读俄罗斯作家的小说,我一直记不清小说中人物的名字——她在北京大学学习中文,对于中国文学,能说得出名字的,居然只有李白,杜甫,鲁迅。她对我的作家身份表现出来的是漠然,当她听说我的书译成俄文在俄罗斯出版时,说,也许,俄罗斯人愿意通过您的作品,来了解今天中国人的生活。这句话,很伤我的自尊,但也说出了实情。我想,我的书之所以能在俄罗斯出版,他们看中的并不是我在文学上的成就,而是我的作品写了当下中国人的生活。但不管怎么样,遇到一个懂中文的俄罗斯姑娘,这八个小时没那么无聊。我们聊天,听她讲俄罗斯,她对北京的看法。讲她无法忍受的霾。但是她说,毕业之后,她会选择在北京工作。后来,也许说累了,也许,是飞机上其它人都开始睡觉,于是,她也盖上了毛毯睡觉。我也睡了,时睡时醒。通过飞机上的屏幕,看到飞机在蒙古国的乌兰巴托上空。我醒来时,天气很好,下面没有云层,能清晰看见下面的莽莽雪原。航线显示已进入了西伯利亚。那俄罗斯姑娘醒来,拿起了一本画册翻阅。看得出,她没有要和我再聊天的意思,于是我打开了电视,戴上耳机,看电影。居然是我的朋友编剧的一部电影,带着对朋友的情谊,我看完了这部电影。俄罗斯美女又有了谈兴,我们再东扯西接地聊天。聊我生活的广州。俄罗斯美女说她到过广州,不过只有短暂的一天,她说她很喜欢广州。于是我对她说,你到广州,可以找我,我愿意为你做导游。俄罗斯美女于是问我要了联系电话。
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我是在写一部小说,那么,遵从小说构思的规律,这个在小说开篇遇到的俄罗斯美女,一定会在小说的后面出现。这个相遇只是一个伏笔。其实我很不喜欢这样的小说,这样的小说显得太巧合,就显露出了作家构思的痕迹。我喜欢的那种小说,读者在读时,会忘记他在读一篇小说。他看不见作家的心机。我们在一生中会遇见许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我们在人海里匆匆相遇,然后再也不会见面。这是人生的规律。好在,我这不是在构思小说,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结果。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这位俄罗斯美女。再睡一觉,醒来时,离莫斯科已然不远了。心里居然没有了出发前的那点小激动。飞机平稳降落,机上的人都鼓起了掌。我和俄罗斯美女告别,下飞机,经过长达两小时漫长的海关安检,我终于见到了那个写着中文“接中国作家王端午”的纸牌,举牌子的女孩是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
我朝那中国女孩走去。没有语言交流的障碍,一下子,让我觉得亲切了许多。
你好,我是王端午。我说。
矮马呀,你就是王端午哈!
女孩长相清秀,张嘴说话,却是一口东北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