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了灯。我想,开着灯,可能是没法收脚印的。我要让寄居在我身体里的那个叫着“经络”的家伙脱离我的肉身,这样,他就可以去收我走过的脚印了。这都是我想当然。我拉上窗帘,然后在黑暗中调整呼吸,努力让灵魂从肉身中出来,但是我做不到。我想,也许收脚印是在睡梦中完成的,于是我想快点入睡。也许是喝了咖啡的原故,怎么也睡不着。我变得焦躁起来,如果我不能收脚印,会死不瞑目的。可我不知道怎么收脚印,我在心里默念,小鬼、小鬼快快出来。但是那鬼无影无踪。我在**翻来覆去,心里越发烦躁不安。我干脆起床,打开电脑上网,我想查一查,有没有什么办法收脚印。不是说万事不解问度娘么?我想查查百度,可是万能的度娘终究也有不知道的事,百度上没有收脚印指南。我又上到天涯社区莲蓬鬼话,发了一个帖子,说我接到鬼的通知,我要死了,他让我死前将脚印收回来,我不知道怎么收,请大家支招。帖子发出去没多久,就有人开始支招了,但都是一些损招。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我见到的鬼只是我的一个梦。可我又记得真真切切,那不是梦。
没有想到,万事俱备,却在最重要的关头出了问题,我不知道怎么收脚印。没有办法收脚印,还不如去当年打过工的地方走走。只是,当年打工的地方离我住的地方有点远。不管了,反正睡不着,于是我穿衣下楼,在路边等出租车。一辆出租车滑了过来,我招手,说要去长安镇。我害怕这么晚了师傅不想跑,没想到师傅根本没有问我什么,出租车就开动了。坐在车上,睡意渐渐上来了,我想我得小眯一会儿,大约四十分钟,我就可以到我想去的地方了。
出租车在东莞的黑夜中无声穿行。车窗两边一闪而过的,是黑暗中间或亮着灯的厂房。
在过去,东莞是曾经的不夜城。一方面,东莞人的夜生活丰富,另一方面,东莞的工厂,大多是白天黑夜开工,工人连班倒,就算不连班的工厂,大多也要加班到凌晨一两点。现在,东莞的夜失去了光彩。你只要在东莞的夜晚走一走,就知道现在的经济不景气所言非虚。我不关心这些,我现在要去的地方——长安——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去过了。车上高速,过虎门时,我的头开始发沉,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只到车停下来,我才醒来。车停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我正要问师傅这是哪里,师傅说了一声,到了,六十块。我付了六十元车钱。下车,出租车一溜烟就走了。长安和我记忆中没什么两样,我看见路边有一间工厂,工厂的灯箱上,闪动着“长富家具厂”几个字。
这名字我是熟悉的。许多年前,我曾经在这里小住过。那时,我姐夫在这间家具厂打工,我来找工作,白天出门打工,晚上就偷偷溜进长富家具厂休息。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了,这间家具厂还在。在长富家具厂的旁边是另一间工厂。工厂门口零星站着几个穿灰色工衣的打工妹,她们看上去都很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工厂的大门边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美太玩具厂”五个字。这也是我熟悉的地方,二十年前,我曾经在这间玩具厂见工。我记得,当时保安在门口贴出了一张打印的招工启事,一群打工仔打工妹们潮水样涌过去。然后保安就举着一沓表格,大家又蜂拥过去抢表格。抢到表格才有机会面试。我没有抢到表格,抢到表格的,欢喜地蹲在一边填表,和我一样没抢到表的,围在那张招工启事前面不甘心地读着那招工启事。那次招的是十名普工,熟手优先,要求二十三岁以下,初中文化程度。这些条件我都符合,但上百人竞争这十个岗位,我没有竞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