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已经有二十年没有联系了,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王端午这个名字。我不想给他太多的信息,我想,也许,他会想起来。当然,他更可能想不起来,贵人多忘事。他现在是大贵人。发出短信后,我就一直在等他的回信,足足等了有一个小时,我记得清清楚楚,我是晚上八点发出的信息,到九点,他还没有回。但我不想再发第二条信息提醒他,这样一来,显得我很着急,就露出了我的弱点。我不急,他就会急。为了不让自己急着再发短信问他,我将手机关了机,并且将手机扔在了**。然后,我去离文学艺术院不远的卡夫卡咖啡馆。
这家咖啡馆的老板小木不识丁是位青年作家,也是电影导演。我不清楚他是否认识我,我认识他,却和他没有过交往。每次到东莞,我都会到他的咖啡馆里点上一杯咖啡,找个安静的角落读书。他的咖啡馆更像书店。有时我会上二楼,那里会放一些极小众的艺术电影。我喜欢这种感觉,也欣赏店主的人生态度。他也是北方来的泊客,但他在这小城生活得安静而自在。他现在过的生活,就是我梦想的生活,但我一直没有走出这一步。我一直在折腾自己,把自己弄得很累。我在他的咖啡馆里消耗着我的生命时光。我想到了在遥远的中山,我的另外一位朋友,诗人,小说家,他也开了一家酒吧。一些诗人,画家,作家,电影发烧友,文学青年们常聚集在一起。他们大多数是外来者,他们都能把这个城市当成自己的家。他的那家酒吧名叫“虚度”。他们认为生命是用来虚度的。或者说,人生已经很痛苦很累,可以虚度一下时光。虚度其实也是我的梦想,但是这么多年来,我却不敢让时光虚度,我总是活得很紧张,像一只没有脚的鸟,只能在天上飞。张国荣在电影《阿飞正传》中有一段台词,我每看一次,每听一遍,都会泪如雨下。
我听别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地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
真是一语成谶啊,张国荣也是只无脚鸟,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停止了飞翔,用飞翔的姿式。我也是只无脚鸟,我一直在飞,孤独地飞。又想到一句网络上很煽情的话:别人只关心你飞得高不高,爱你的人,关心你飞得累不累。我飞得累,许多人觉得我已经飞得够高了,许多人鼓励我飞得更高,但我真的很想停下来,我不想飞。回想一下,我的生命中,可曾出现过这么一个人,他不关心我飞多高,只关心我飞得多累。我承认,我没有这样的朋友。包括夏天。夏天总是认为我还有潜力,不能睡在过去的荣耀里。她希望我飞得更高,飞到我最钟爱的大师托尔斯泰的高度。在卡夫卡咖啡馆里,我想到了这些,想到了我已经成了一个收脚印的人,我将死去,生命会突然终结,我将不再高飞,我要停下来。我没有对死的恐惧,也没有对生的留恋。在老家,和父母在一起时,我是舍不得死的,我不想让父母悲伤。在广州,我是不想死的,我不想让刘梅和儿子失去依靠,虽然我和刘梅离婚了,在我的意识里,我还是把自己当成了她的依靠。在深圳,和夏天在一起时,我也不想死,那里有我的爱情。但是在东莞,我突然变得不那么怕死了。我在咖啡馆坐到凌晨,回到招待所住下。我没有开手机。我不去想黄德基是否给我回信息。
女士们先生们,没错,好戏即将上演,我要开始收脚印啦!
我从来没有收过脚印,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收脚印,从何收起,怎么回来,一切都没有规则可寻,那鬼也没有教会我这些。但我想,今晚我要开始收脚印。摸着石头过河。这是一句有创造性的话。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有那么多人在摸着石头过河,还允许胡乱地以摸着石头过河为借口,就说不过去了。但对于我这样一个从未收过脚印的人来说,第一次收脚印,还是得摸着石头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