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德基说:不清楚,我的工作就是这样,你看着我风光,但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会出什么事。
我说:那我等你。
黄德基说:最近一周都不会有时间了。出大案了,有时间,我再约你吧。
黄德基说完匆匆走了。
女士们,先生们,我前面说过,我想找的人有三个,黄德基,李中标,马有贵。但当时李中标在欧洲。二十年前,我离开治安队后,过了不到半年,李中标也离开了治安队。但他没离开溪头村,他在溪头村开了工厂。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许多年后,我成为了一名作家,参加省里的官方会议时,在代表名单中看到了李中标的名字。后来小组讨论,我和李中标又分在了一个组。小组讨论时,李中标就坐在我身边。我们这个小组,全是文化艺术界的,李中标是我们这小组唯一的商人。李中标发言时说他也很奇怪,按道理,他应该参加工商界的小组讨论。主持会议的组长说,李总是儒商,这些年来,热心公益,推动边远地区的文化教育不遗余力,因此分在我们这个小组,也是有道理的。李中标当时还说了些什么我不记得了。从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二十年前李中标的影子。说实话,在我的脑海里,也没有二十年前李中标的样子了。只有这个名字,深深刻在我的人生中。看到李中标的名字,我自然想到我曾经过命的兄弟李中标,可眼前这个人,分明是陌生的。在他发完言之后,我悄悄地问了一句:李总您不是广东人吧。
李中标说:我是湖南人。
我说:我有一个朋友,也叫李中标,也是湖南人。我们二十年没见过面了。
李中标说:我这名字太普通了。
李中标看了我前面的名牌,又翻开了小组讨论人员资料上我的简介,说,王端午,大作家,幸会。
我们交换了名片,在交换名片的那一瞬间,我们的眼神对视了一下。眼神的交流,让我认出了他。我几乎可以断定,眼前这个白净的商人,就是二十年前,那桩往事的参与者之一。
李中标哦了一声,并未再说什么。
我对他说:二十年前,在一个叫溪头村的地方,也有个李中标,是我的同事。
李中标没有接我的话茬,但我能看出他内心的不安。
那天晚上,李中标发短信给我,问我有空没有,请我到他住的房间喝茶。他告诉了我他住的房间号。我去了。李中标让我坐下,他已经烧好了水。李中标说宾馆里的茶叶不好,他自己带了好茶。我知道,他就是我二十年前的同事李中标,我知道,他也认出我来了。
李中标说:请喝茶。
我说:谢谢李总。
李中标长叹了一声,说: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我说:这二十年,您事业有成,我在网上查了您的资料,这些年来,您做了许多善事。
李中标说:我也在网上查了你的资料,还下载了你的文章拜读。
我问李中标读了我的哪篇文章。
李中标说:《安魂曲》,里面写到了溪头村。
我说:您怎么找到这篇小说的?这篇小说发表之后,几乎没有评论家谈论它。
李中标说:我输入了“端午”“溪头治安队”这两个关键词,于是就找到了这篇文章。
我说:那是我们绕不开的过往。
李中标说:可是,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李中标的话语里,漂浮着深深的忧伤。显然,他也一直为这过往所困。
后来,我们再没谈论与溪头有关的事。我们喝了两个小时的茶,李中标给我谈他的慈善计划,我也谈我正在写作但怎么也写不好的那部名叫《荒原纪事》的小说。很晚了,李中标在看时间,我知道,我们的谈话结束了,虽然对于往事我们谈得很少,但我知道,那段往事,我们都没有忘记,我们都无法忘记。送我到房门口时,李中标握着我的手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电话。
我说:一定会给你电话的。
第二天的会议李中标没有参加。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见面,之后,我们再没有联系过。来找黄德基之前,我本来计划先找李中标的,我知道,和黄德基谈可能很难达成共识,和李中标谈,是有希望达成共识的。我给李中标发了短信,说想见一面,有些事,想和他商量一下。他回复说他在欧洲,要半个月后才能回来。他说回来后,会联系我的。这样,我才先找了黄德基。现在,黄德基没有时间,李中标在欧洲,马有贵又不知身在何处。我决定,去深圳找夏天。我想她。
我给夏天发了一条微信:我想你。
夏天没有回复我。等了十分钟,夏天还是没有回复我。于是我又发了一条:我想你。她还是没有回我。我拨打她的电话,她也没有接。我的心就乱了,她在干什么呢?她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这时也不是上班时间,她在吃饭吗?她会和谁一起吃饭?是别的男人吗?或者,她此刻正在和别的男人**?余下的时间,我不停地给她打电话,但她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我坐不住了,坐出租车去车站,然后买了去深圳的车票。我要去找夏天,我离不开她。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是多么不想死,我多么希望那见鬼的牛头小鬼不过是我的梦境,我多么希望那狗屁的收脚印不过是我的癔症,但这一切却是真实不虚地存在着。我多么想逃避。不是我不想面对,是我没有时间面对。李中标去了欧洲,黄德基公务繁忙,马有贵不知身在何处。多好的借口。我完全不用那样内心难安。
我前天都和夏天说过分别的话了,可是现在,我只想到她身边,我害怕她爱上别的男人。在车上,满脑子都是疯狂的想法,我甚至看到了她和另外一个男人抱在一起,那美丽的胴体,昨天还在我的怀里缠绵,现在却在别的男人的怀里扭动。晚上十点,车进了深圳南头关。我的手机响了,是夏天打来的。夏天说她在写一篇论文,手机丢在一边没有听见。写完论文就洗澡了,洗完澡才看手机,看到这么多未接电话。我问她这会儿在干什么。她说她很累准备睡觉。她是个夜猫子,她的早晨从中午开始,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未这么早睡觉。我想她是在骗我,她此时分明是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不想和我多说话。我没有告诉她我已经快到了。我说那好,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