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短信发出去之后,黄德基没有回我的短信,也没有给我打电话。我想,到了晚上,他一定会赴约的。我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叫了个临河的小包间。服务员问我几位。我说两位。服务员递过茶谱,说先生请您点茶。我叫了一壶最便宜的铁观音。我对茶没讲究,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一是我喜欢这里的环境,二是这里僻静,适合谈一些事情。毕竟今日的黄德基非同往日,他权倾一方,仕途平坦,已非昔日吴下阿蒙。已经过了约定时间,我正在想是否给他再发条短信,想来想去,我决定不发。如果他不来,明天我直接去他的办公室找他。过了约定的时间约半个小时,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我以为是黄德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却见推门的是位二十出头精干的小伙。小伙着深色T恤衫,一举一动显得训练有素。
我问小伙:找谁?
小伙说:对不起,找错房间了。边说边打量着这小小的包间,然后退了出去。
退出去的时候,分明在打量着我。小伙离开之后,又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进来一位头发灰白,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男人。男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上身穿一件白色衬衣,下身蓝色西装裤,皮鞋干净锃亮,如果在大街上,或者别的地方遇见,无论如何,也不会将他和我记忆中的黄德基联系在一起的。我记忆中的黄德基精瘦而黑,眼前的黄德基白而微胖,记忆中的黄德基不到三十,而眼前的黄德基已然像个老人。记忆中的黄德基说话咋咋呼呼,眼前的黄德基面带微笑,身上透着官气,甚至还有一丝的学者气。说话声音低沉,你好。他说。
我说:黄……局您好,请坐。我在黄和局字之间,拖了一个音,我想,怎么称呼他好,黄队,黄德基,但最后,我还是遵循了官场的称呼,称他黄局。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没有兴师问罪的资格,我是来请求他的,所以,说话还是客气一点的好。
黄德基打量了一下房间,在我对面坐下。
我说:点了铁观音,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茶。
黄德基说:无所谓,喝什么茶,没讲究。
话虽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端起茶杯。
路上堵车,黄德基说。算是为他的迟到做出了说明。然后,他微眯着略显浮肿的双眼,过去那个目光如隼的黄德基不见了,如今的他,目光昏沉,显示着眼前这个男人即将步入老年。而事实上他大我十岁,今年才五十五。
我还以为,您记不想我了。我喝一口茶,又给杯里续上。
大名鼎鼎的作家王端午,你是东莞的骄傲,哪里能不认得。
黄德基这样说时,目光中有那么一瞬间透出了针一样的锋芒,但这锋芒只是一闪,很快又收敛了,这一瞬间的寒光闪过,让我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并不是表现出来的这样行将老朽,这是假象。他将锋芒隐藏了起来。从一个编外的治安队烂仔,混到主管一方的地方大员,其间的磨砺,自是非同凡响。
最近在写什么?黄德基问我。
显然,他明明知道我找他是有事的,却一点也不急于知道我找他有什么事,也不同我叙旧,显然,他不太乐意回忆我们共同经历的过往,而是掌握了谈话的主动权,先和我聊起了写作。他说他早就知道王端午作家了。但我猜测并坚信,这一切应该是他接到我的短信之后做了调查的结果。我的相关资料在百度上一查就能知道。再说了,他的工作,决定了他要调查一个人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在写一部书,书名叫《荒原纪事》。我说。
我等他问我这部书写什么内容的。果然,他问我,这部书写什么内容。我说,我写一群女孩,她们从乡下来到南方打工,因没有暂住证而被收容,经过生死炼狱,其中一位成长为企业家,她将过去一同被收容的姐妹们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复仇组织,杀死那些曾经侮辱过她们的人。最终,组织被警方破获,她们都被处以极刑。我这样说时,一直盯着黄德基的双眼。我看见他的眼角跳了一下,那曾经一闪而过的寒光,再次闪过,又瞬间消逝。
哦。写出来后,送一本给我看。黄德基淡然地说。
我说:写不出来了。
黄德基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