奄奄一息的白痴被两桶大粪的臭味拽回人间。长得高大雄伟的死神依然披着一张黑披风,在他身前身后绯徊着。娲娘见白痴让死神折磨得痛不欲生,决定到村外去请巫师为白痴来驱赶死神。娲娘走下吊脚楼,走过石板村道,走进那片茂密的森林。娲娘的嘴里,一直不停地在诅咒着那位只有白痴看得见,身着黑色披风的死神。在美丽的娲娘的诅咒声里,那位高大的死神紧随其后,默默地倾听着她的诅咒。他是听惯了世人的诅咒的,然而,他从来没有听到像娲娘这么美丽动听的诅咒声。以至他听着听着,竟面红耳赤,两颊发烧。甚至有一刻,死神让自己的灵魂飘离了这袈黑披风内的身体,变得十分恍惚和迷离。
死神紧跟着娲娘在森林里穿行,被森林深处一只叫莲的怪兽窥见了。莲兽随着树叶的陆离律动,也听到了娲娘诅咒死神的所有内容。它知道了在这个村庄里有一位叫白痴的男孩子,正在遭受死神的胁迫。看样子,那个孩子的苦难全因他的母亲而起,因为它看见死神那副情感迷醉的样子,很显然是爱上了她。然后,莲兽甚至看到死神在密林深处,对娲娘做出了更为亲密的举动。他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偎依着毫不知情的娲娘。然后,他张开他的双臂,把娲娘拢进怀里。它看见她一扑进他的怀里,就陷入昏迷状态。就在那片青青的草地上,高大的死神把娲娘放在自己的双膝上,为她宽衣解带之后,很快就进入了极乐的境界。
莲兽自言自语:“让死神爱上了,真是一场苦难啊。”
三天之后,娲娘从草地上醒来,在她脚前,站立着四位术士,他们依次是阴阳先生、高僧和巫师。
娲娘问他们:“你们能够祛除我儿子白痴的疾苦吗?”
四位术士答道:“能够。”
娲娘说:“我可被上当受骗弄怕了。先前就请过很多神算给白痴算命治病。那些浪迹江湖的骗子,除了一派胡言乱语之外,根本就不会干出一点儿有新意的东西。他们眼睛里只有混吃混喝和几文小钱。我只好把他们打发了,他们便又到别处去盅惑新的无知者。我希望你们不要令我失望。”
四位术士答道:“我们不再会令您失望!”
于是,娲娘带着四位怪头怪脑的术士回到白虎庄,引得白虎庄的村民纷纷跑出各自的楼房出来观望。白虎庄里从来没产生过术士或巫师。只有遇到大吉大凶,他们才偶尔从村外请一些穿青布长衫的术士,然后,全村人都汇到那家请术士的人家,像看傩戏一样,把术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饱一顿眼福。
今天,娲娘出去三天三夜之后,一下子清来了四位术士,在村庄里引得人们头脑里一遍炸响。这回人们纷纷赶到娲娘家的楼台前看热闹。大多数人在猜测:白痴这回可能在劫难逃了。
四位术士来到白痴的房间里。奄奄一息的白痴连抬眼皮的气力都没有了。整个房间笼罩着大粪的气味。待四位术士坐定之后,白痴蓄够了力气,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只是一下,他又盖上眼皮,进入自我静静的修养之中。他的手在床沿上轻轻动了一下,娲娘以最快的速度,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把他扶着坐了起来。当他坐正了身体之后,那四位术士站起身,走到离他很近的地方站立着,准备施出各自的魔法,挽救这个微弱的生命。
他们四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一种满足之后的自信。这种自信的神情里不乏盲目与愚弄了神明的因素。他们扮出一副接受过神灵提升的角色,即使这么静静地站着,也都显露着一种虚伪和做作。不同的是,比起那些三流的占卜者,他们的伪装要巧妙得多。他们用世人难以觉察的沉静和缄默,看待这位一生下来就带着某种神秘色彩的白痴。在他们内心深处,他们对白痴、疯子和任何有生现缺陷的人,都是抱着一种敬畏心情的。这一点,他们不同于那些三流占卜者。他们的理由是,正因为他们在身体或精神上关闭一扇世俗的大门,同时,神灵也为他们开启了另一片心智的天空。而且在这片纯净的天空之下,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从原来浮躁、功利、表面化的层面上,沉坠入最宁静纯粹的境地。因而,他们比作为混迹于凡尘与仙境之间的术士都要纯净得多,专业得多。无欲则刚,是他们处世的基本态度。
就在四位术士怀揣着因叛变神明,而在各自的心里暗自忏悔时,白痴说话了:
“请你们看着我的眼睛。”
白痴仍然微垂着双眼,可刚进门时的倦怠似乎减轻了许多。他的声音比先前有力量多了。
四位术士看着白痴的眼睛。
它就像一泓清亮的泉眼,在白痴那双白净的眼皮收缩到眼折里之后,灿烂地呈现在三位术士的眼前。就连簇拥着白痴的娲娘,都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空前的明朗。“它来源于大便。”娲娘情不自禁地说道。
在白痴的目光里,三位术士突然变得茫然不知所措。他们的心智顿时全部乱了分寸。不一会儿,他们一言不发地离开白痴的房屋,走出娲娘的吊脚楼,灰溜溜地走了。娲娘跟着他们的脚步,任凭她怎样追问,他们都不作答,生怕走慢了,耽搁了他们离开村庄的时间。
娲娘只得回到白痴的身边,抱着他痛哭流涕。面对娲娘的眼泪,白痴却对娲娘说:“我会挺过去的,我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