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痴真的像自己预言的那样,一天天地好起来,娲娘的日子又充满了阳光。娲娘发现白痴在好转的时间里,嘴里不停地沉吟着什么。她细细地去倾听,很多话似乎被她抓住了。可它们又在一瞬间犟脱她的记忆,滑向没有边际的黑暗。有时,即使她听得清清楚楚,可那话因为不连贯,让她不明白它们究竟的意义。白痴在沉吟这些话语时,也从不回避娲娘,只是他的表述更加含混不清,模棱两可。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娲娘终于听清了白痴的吟唱。
“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下;飞去如影,不能留存。这样的人你岂能睁眼看他吗?又叫我来受审吗?谁能使洁净之物出于污稍之中呢?无论谁也不能!人的日子既然限定,他的月数在你那里,你也派定他的界限,使他不能越过;便求你转眼不看他,使他得歇息,直等他象雇工一样完毕他的日子。
“海中的水绝尽,江河消散干涸。人也是如此,躺下不再起来,等到天没有了,仍不得复醒,也不得从睡中唤醒。谁愿你把我藏在阴间,存于隐密处,等你的忿怒过去,愿你为我定了日期,记念我。你呼叫,我便回答;你手所作的,你必羡慕。但如今你数点我的脚步,岂不窥察我的罪过吗?”
白痴唱得累了,歇息一会儿,又会接着吟唱:
“人伸手凿开坚石,倾倒山根,在磐石中凿出水道,亲眼看见各样宝物。他封闭水不得滴流,使隐藏的物显露出来。然而,智慧有何处可寻,聪明之处在哪里呢?智慧的价值无人能知,在活人之地也无处可寻。深渊说:不在我内。沧海说:不在我中。智慧非用黄金可得,也不能平白银为它的价值,贵重的红玛瑙,并蓝宝石,不足与较量;精金的器皿,并美女,不足与兑换;智慧的价值胜过一切。智慧从何处来呢?聪明之处在哪里呢?是向一切有生命的眼目隐藏,向空中的飞鸟掩蔽。神灵说:我们风闻其名,敬畏神灵就是智慧,远离恶就是聪明,这就是神灵的指引。”
白痴在他没日没夜的吟唱里,身体得到恢复。
娲娘在白痴的健康得到修补之后,精力更加充沛,性欲更加旺盛。她有时到了中午就把村庄里的男人带回家的地步。她又过上了快乐幸福的日子。直到白痴遭遇下一次死亡的降临。
白痴在夜晚的吟唱,在赢得娲娘从内心深处对他的赞誉的同时,也惊动了白虎庄里的山神野鬼。那些居住在故地和破庙的小鬼小神们,听到了白痴对神灵的赞美之后,在叹服白痴超凡性灵的同时,心生了对他的憎恨。在白痴的心中,没有它们的位置,这一点儿令他们非常恼火。更重要的是,因为白痴与生俱来的天性和才能,对它们现有的地位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于是,在以巴颜家族为首的野鬼的号召下,聚在白虎庄村口的巴颜空宅,密谋了三天三夜之后,白痴的灾难又一次降临了。
起初,在娲娘和白痴入睡后,白痴会听到村道上滚动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声音,扰得他睡卧不安,整夜整夜无法入眠。接着,白痴紧靠的窗户会被一些石块和沙子,打得啪啪作响。而且这些物体还不时飞到楼顶的瓦片上,发出如暴雨降临时的响声。一切动静都无法让白痴安然入眠。白痴在失眠的苍白里,精神几近崩溃。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之后,娲娘往往会在半夜里被一种轰然作响的声音惊醒。有一天半夜时分,娲娘突然被轮椅碾过地板发出的巨大响声惊得坐了起来,她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起身奔向声音消失的地方。在“咚咚”的脚步声里,她看见白痴像飘浮在水面的白色物体,沿着楼堂的门廊,向外飘去。她吓得连声音都叫不出来了,只得赤着脚,紧紧地追了上去。白痴在朦胧的夜色里,浮浮****地飘到村道上,然后沿着村道飘向村庄外的森林。娲娘跟着,奔跑着,当她大声叫出声音来时,白痴早就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