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的小侄女香香听说大姑有个护身符,饭都不吃就缠着金雁要看,金雁实在扭不过她。她想起那个护身符刚刚被她取下放在房间的柜盖上,就带着香香回房去拿。
轻手轻脚推门进去,姑侄二人吓得目瞪口呆,只见炕上的靳秀双眼紧闭,牙关紧咬,像得了羊角疯似的抽搐着,握紧的两只拳头放在胸前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不停地在抖动。金雁紧走几步叫了声:靳秀,不舒服吗!靳秀………靳秀没有反应,好像没听见一样,仍睡在那里“啪啪“地抖着。
香香上前怯怯地问:“靳秀姑姑,你咋咧?”
这一问不打紧,靳秀猛然停止了抖动,她仍然紧闭着双眼,却开始启动嘴唇说话了:你看好,我不是靳秀,我是贾宝,你把我叫姑夫哩。”金雁和香香不禁大惊失色,她们听出靳秀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细气婉约了,而是变成了男人浑浊浊的喉音。让她们更为惊讶的是靳秀那一口难听的温州味的普通话竟变成了地地道道的陕西方言!
靳秀说话间睁开眼睛,呼地从**坐了起来,劲太大的缘故吧,把被子一下子推到一边。她像个男人般翘起二郎腿坐在炕沿上,两臂交叉抱在胸前,一举一动全不像她平日里的习惯作派。只听她闷声地说:“我刚跟碎雁哥回来的。”
金雁这下完全呆住了。她清楚只有贾宝把三雁哥叫“碎雁“,这靳秀是如何得知的呢?金雁一时如坠云里雾里。
靳秀仍然坐在炕沿上,她的眼睛很异样,很空洞,仿佛是瞎子的眼睛,又好像是似有似无的一对假眼,不能确定她到底在看什么,好像什么都看着,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只听她还在奇迹般地说着流利的陕西话。
“碎雁哥浇完水,我就跟在他身后回来了。哦,金雁,活着时我那样求你你怎么都不和我回家呢?铁了心要离开我么?唉,你的心咋和我妈一样狠呢,我妈当初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就去竹子山上当了尼姑,我叫她她也不回来。我一直想不通,我妈为啥要丢下我呢,我十四岁就成了无人照管的赊娃。我再有错,也是我妈的独苗苗,我妈为啥老是打骂我?用最恶毒的话挖苦我?还要叫我舅舅一块来惩罚我。人说刀子嘴豆腐心,我妈说的一些话如刀子一样戳向我的心,而她的心却不像豆腐一样软。她常把我打得背过气去,冬夜里我常被罚站,一站就是一晚上,脚冻麻了,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我妈也不让我上床睡觉。有一次我妈罚我站在日头底下晒太阳,六月的日头把我几次晒昏,我妈等我醒来又揪着我的一只耳朵,把我拉到人群聚集的十字路口。那里社员们都在集中,等候队长分派话路,见我被我妈揪着来,都朝我看,像看猴戏一样的指点着狂笑着,我羞得恨不得地上裂个缝让我钻进去。可我妈却命令我抬起头……我当时真想打人,于是在学校里,我不知怎的常像我妈打我一样打那些弱小的同学,一不高兴,巴掌就扇向同学的脸,同学来告状我妈生气了就又打我,我挨了打就又想打人出气。人说欺大不欺小,欺小记到老,我小时候挨打的事情巳像刀子刻在我的心里了,她骂我的话也变成了铁钉,一字一句地钻进了我的脑海里,我因此特别恨我妈,我就给人说她死了。我妈不让我干啥,我就偏去干啥。后来这就成了我的毛病,你不要我打牌,我就偏要去,还要打你。我不敢打别人,我想你是我的人,打了没烂儿,不会惹下乱子,所以就……唉,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很后悔,要是能活过来,我一定要告诉世人,多做善事,不要用打骂方式教育人,不要施“家法“了。”
靳秀的声音嗡声嗡气的,金雁僵立在那儿,好像在昕天方夜谈。天啊!这些事自己都不太清楚,靳秀是如何知道的呢?她感到似乎有一团白色迷雾在自己暇前忽悠忽悠飘**,遮挡住眼睛,让她看不清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伸手揉了揉眼睛,又在空中挥了两个手臂,想把这阴气浓重的白色迷雾从眼前赶走,可那白雾就是挥之不去,仍然像游魂一样在她眼前来回飘飞,金雁望着那团白雾一时间如在梦中。
靳秀的嘴仍然一开一合,金雁觉得那粗重浑浊的男声倒象是从眼前的白雾中飘出来的——--金雁,我不该打你,但我管不住自己,由不了要打你,我知道你一定很疼。我妈常打我,我也体会过那种疼。一次,我妈用竹子条抽得我皮开肉绽,我两手抱头跪在地上求饶,我妈还要打我。那次我就在一个小本本上写了一句话:“我要练武功、长大打我妈。”我从那开始就和人家赌弹球、纸片等,赢了人家一个沙袋,后来我又偷了别人家的杠铃、拉手,背地里偷偷练了起来。那时我常梦想着去跟高人学武功,练好后打我妈一顿,哦,还没告诉你,我后来还真的学过几天跆拳道,但只是学了个皮毛,当然不是跟高手学的,也就不那么标准。那时我才上小学二年级。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这不对,但我仍然对女人有一种很大的成见,认为女人都心狠手辣,嘴像刀子心像铁,连咱两个女娃我也没有好好爱过,当我最后知道爱你们时,你和女儿却都不爱我了。咱女子把我打死我不嫌,我知道我不配当她爸。现在我只求你原谅我。金雁,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做的茶饭才合我的胃口,你不知道我现在多么想你呀!我这双手很少打过别人,却把自己人打了一辈子……我该死,这是我的下场……“靳秀说着双膝朝脚地上一跪,胸口猛烈地起伏着,两肩抖动,呜呜地哭开了。
那哭声听起来怪刺耳的,真像是传说中的鬼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