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道坑洼不平,空气中充斥着火药与农药混杂的气味。村子里放炮声不绝于耳,“咚”“啪”声 震耳欲聋,不时火光冲天,就像一场激战正在进行。一股旋风,炮仗炸过后的纸屑飞扬起来,隔在夫妻二人之间过来过去地飘,两人的头上、衣服上也沾了许多。
金雁轻轻拍打着,小心地问贾宝:“你不住嘴的骂谁呢?”
“想骂谁骂谁。”贾宝说着停住脚步,恨恨地跺了跺脚,鞋面上的纸屑受了惊一般纷纷逃离。贾宝看着金雁,目光凶凶的:“都怪你叫我!我说过不让你去牌场叫我的,你没听到么?你耳朵用驴毛塞住了得是?”
金雁也停下,看着贾宝,嗫嚅道:“怕你输完了咱没钱过年,这不,今天还要给我妈拜年…..”说完加快步伐继续朝回走。
“光知道你妈,你妈生你这个丧门星有啥好处?没一点帮夫运。拜年?我看就甭去了。”贾宝撵上金雁,走在金雁旁边,黑着脸说。
“不行,我要去。平时没时间,这一年到头了……..”
“你没看咱现在日子都过成啥了,烂帐一屁股,你还张狂地走亲戚。”贾宝不无生气地说。
“你不去赌,咱家日子能不好吗?都是你把菜地的收成输净了。你知道咱的穷光景,为啥还要去赌场那种地方呢?那就不是咱没钱人去的地方嘛…….”金雁话音刚落,贾宝就一脸怒气,恶狠狠地看着金雁,他的耳边不知怎的出现了另一种声音,这种声音其实并不陌生,多年来曾无数次在他耳边盘旋过,这时他只觉得这声音特别的大,特别的刺耳。
“那也是你个穷光蛋进去的地方?你先人还没给你引路哩,尿脬尿照照自己,挣了多少钱…….”
这声音由远及近,渐渐的犹在耳畔,如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炙烤得贾宝难以承受。他气不打一处来,伸出大手,左右开弓,在金雁脸上肆虐着,完全失去理智一样,歇斯底里的狂喊不止:“…….我为啥就不能去那地方?谁规定我不准去了?你说!你给我说!……我就偏要去,非要去!非要去!偏要去!……”贾宝狂吼着,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颤,听起来甚是怕人。
“啪啪”响亮的耳光抽得金雁眼冒金星,捂着脸东西南北满地乱栽,浑身就像散了架,这儿那儿都疼痛万分,她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心咚咚地跳出了胸口,觉得头被贾宝打掉飞离了身体,同时感觉到了灵魂的疼痛和尖叫。
贾宝一脚上去,金雁就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趔趄结结实实倒了下去。
陈婶出门见状,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声惊叫:“快!快把金雁送医院!”
没有人送金雁去医院,因为她又被贾宝冲动地拉回家里,关起门来,更猛烈地毒打。
欢欢和乐乐见状,哭喊着上前阻拦,被贾宝挡在一边。
贾宝怒目圆睁,疯了般挥舞着拳头,好象他打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一个和他有着血海深仇的人。
欢欢、乐乐在一旁惊慌失措地哭嚎着。见阻止不了狂暴的父亲,欢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神情悲切的叫着:“爸!爸呀!你甭打妈妈了!爸,爸,快住手呐!”失去理智的贾宝丝毫不理会女儿的哭喊,反倒提起金雁的一条腿,把她拖回房间里,“咣“的一声插上门拴,把不断哭嚎的两个女儿关在门外。
一阵“啪啪”的声响和着金雁被打的惨叫声不断从门缝及窗棂传了出来,传到门外欢欢和乐乐的耳朵里,她们的心不由自主也缩成了一团,可怜的小姐妹哭着、喊着、跑着、跌着,不住的哭叫着妈妈,不断地拍打着门环,她们手足无措,无计可施。欢欢在门外东头西头地找开门的东西。门仍旧关的紧紧的,乐乐“妈妈,妈妈”失声惊叫,哭叫得嗓子都哑了。没办法,两个小姐妹只能搬来小木凳,踩着木櫈趴在窗台上,隔着玻璃朝里张望,里面的情景把她们吓坏了:父亲的拳头一下下砸在母亲身上,母亲没有招架之势,更没有还手之力,只是抱着头,被蛇咬了般惨叫着——欢欢和乐乐不禁不约而同的大喊不止:“爸!甭打了!爸呀,妈呀————小姐妹俩惊骇凄厉的哭叫毫无作用,房间的门还没开,父亲的暴行仍在继续,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哭叫变成了呻吟,痛苦的蜷缩在一起,全身抽搐……欢欢情急之中,拎起半块砖头使劲向门上砸去。
门终于开了,贾宝停止了对金雁的殴打,看都不看两个女儿,就扬长而去。
欢欢、乐乐一头扑在母亲身上,哭喊不止。
金雁一脸的血,躺在炕脚地上,昏昏沉沉的。朦胧中她感到有人在摇晃着她。她听见了两个女儿的哭喊声。
“妈,我是你的欢欢!妈,你睁开眼看看我呀!妈——““妈呀!你看看,你快看看我是乐乐呀!”
金雁努力地睁开眼睛,但身上一点气力也没有,挪动一下身子都很困难。疼痛满身跑,从头顶到胸腔,从胸腔到四肢,从四肢到五脏六腑、、、、、、哭成泪人的两个女儿使出浑身力量将她挪到炕上,又打来一盆热水,为母亲擦洗身上的血污,乐乐边擦边哭:“妈……我不想要你受疼……妈!妈呀……“欢欢暗中给妹妹使眼色,示意她别哭了。背过母亲,欢欢哭着劝乐乐:“咱俩都记住,甭在咱妈跟前哭,咱妈看到也会难过的,她身上的伤就会疼。”乐乐擦着泪,立即命令姐姐:“你先不要哭了!快把泪擦干!”两个小姐妹小心翼翼地给金雁换上干净的衣服,接着又找来纱布和卫生纸包在金雁流血的手上、脚上。从没做过饭的她们竟然还给母亲做了一碗鸡蛋挂面条。乐乐坐在母亲身边,一口一口给母亲喂饭。欢欢提醒她:“小心!甭把咱妈给烫了。”乐乐便张开小嘴,轻轻吹一下才把面条喂给母亲。欢欢时不时端来她们做的饭菜,头挨在母亲胸前,亲昵地说:“妈,您说,您想吃啥?我和乐乐给您做去。”乐乐立刻伸手拨开姐姐的头,小脸一板说:“快!取了,压疼咱妈了!”
金雁躺在那儿浑身不舒服,她头疼欲裂,口里一颗牙被打掉了,还在隐隐作疼;左眼被打得红肿不堪,看东西只能眯成一条缝。脸也肿得象一盆发酵的面,原来好看的瓜子脸变成了满月脸。耳朵嗡嗡作响,右边那只变成了青紫色。。。。。但她却惊喜的发现,平时那两个不懂事的娃娃竟然一下子变得聪敏、懂事,仿佛-下子长大了许多。”一定是老天爷看我可怜,才安排两个女儿来照顾我的。一定是老天爷瞬间教会她俩好多本事的。对!一定是老天有眼,一定是老天爷不让我去死。”金雁想着,的确觉得自己不该去死了,为了这两个可爱的女儿,她情愿再苦再累也要咬牙活下去。她伸出软弱无力的手,轮番在两个女儿光滑细嫩的脸上抚摸着,口中喃喃道:“乖……乖女儿,去村东诊所叫医生来…..妈要好好活着,妈要看着你俩长大….金雁声音嘶哑,周身酸疼,发现被贾宝打落了牙齿,一时间竟难受非常,用手在嘴唇上摸一下,心就跟着颤一下,很想哭,但哭不出声,尽量想发出最大的声音,但掉了牙的地方似乎在呼呼的漏气,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的微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但还是不能起坐,她是真不想让女儿看见自己这个样子啊!不禁百感交集,泪水开始无声的流淌,先淌在脸上,慢慢就流向了头发和耳朵里。欢欢、乐乐见状,再也忍不住了,都嘤嘤的哭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