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水竹照例在奎州和时宏图一家人过年,其实廖水竹本来就是这个家庭的成员。还在十几年前,廖水竹就在内心深处,在骨髓里面就承认了这一事实。时宏图是她的恩人,时宏图是她的情人,时宏图是她一生无法放弃的卓伟男人!并且,廖水竹给父母大人早已说过,时宏图就是她男人,时代就是她儿子,时宏图也多次去过她在驼峰的乡下老家,早也“爸爸妈妈”的喊了十来年,村里人也早知道廖家的女婿就是当朝的县委书记。只是廖男竹知道内情,但是姐姐早就扎咐她回家不要随便乱说,不然要她好看。因此,廖男竹也常常摆出一副皇亲国戚的样子,“县委书记是我姐夫,我是县委书记的小姨子。”
时宏图来到驼峰乡任党委副书记,全乡的干部大多数都是本乡本土的人,极少数也是县城的人,基本都是早出晚归“读跑学”,留下几个值班的也是在办公室“斗小地主”。时宏图的家远在市城,不可能早出晚归来上班,再说家里那个满身长着芒刺挨也挨不得、碰也碰不得的封林又哪有吸引力呀,回去了也是“吊起腊肉吃光饭”呀!和属下们玩牌消磨美好时光,又不是他时宏图的性格,他时宏图是要下来镀金的,是要下来干一番事业的,是要下来光宗耀祖的。所以,时宏图随时是一副知识分子的摸样,一副机关干部的派头,“不亲小人,也不远贤臣”,每天晚饭后,就独自沿着乡政府大院后面那座红星水库漫步,赏树看花阅水,陶情冶性练心,有时候还即兴背几句古诗古词以言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西南县修建了五座大型水库,均以红字命名,分别叫红星、红旗、红章、红卫、红军水库。驼峰乡的这座水库就命名为“红星”,是“农业学大寨”政治产物,是西南县百万人民血汗和肉体筑成的精神丰碑。而今,那个时代的锣鼓和彩旗不见了,大兵团撼天动地的劳动场景不见了,穿山越岭、激昂斗志的劳动号子不见了,剩下的只是波光鳞鳞的万亩水库,还有库堤上遮天蔽月的水杉以及水库中只只打鱼的小舟。时宏图只要在乡里,每晚必来这堤坝上,就是小雨天,也会撑着雨伞来到这十里长堤上,寻访五六十代流淌在这里的岁月,寻访那些长眠在这青山翠柏中的劳动英雄。那也是一个傍晚,一个下着丝丝小雨、濛濛水雾缠绕仲春的傍晚,库堤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花,树枝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小鸟,库水中**漾着涟涟波光,几只小鱼舟泊息在库心。时宏图就站在这美妙的景色中驻足吟诗,流连诵词,望山眺水,赏花摘草,展望未来,规划人生,描涂远景。忽然一个红衣女孩从英雄墓地蹿出来,长长的黑发扫得路边的花枝树枝纷纷颤动。时宏图诧异无比,惊魂未定,只见红衣女孩纵身跳进了波光鳞鳞的红星水库里。时宏图迟疑半秒钟后,丢下雨伞就蹿了过去,纵身跳下水库并沉如水底,抓住红衣女孩的白色运动鞋拖出了水面,然后和闻讯赶来的打鱼人们一起把她救上了库岸,接着又送到了乡卫生院。
几天以后,时宏图就知道了那个跳水的女孩叫廖水竹,是西南县六中三年级学生;跳水的女孩也知道了救她的英雄叫时宏图,是驼峰乡的党委副书记。时宏图到县里开了三四天会,回到乡里吃了晚饭照例去红星水库堤岸上散步,刚走进那片茂密的水杉林,就见一个红衣女孩站了起来。红衣女孩低着头羞怯地说,我叫廖水竹,你救了我,我谢谢你!说着就给时宏图鞠躬。
时宏图上前一步抓住廖水竹修长无骨的双臂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接着,时宏图就看见了一张清纯得不敢再看下的女孩的模样:一张瓜子脸,一双春兔眼,一对细柳眉,一双小酒窝,一只樱桃口儿。
时宏图说,我们走走,好吗,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