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宏图过细一看,果真是危房,有的墙壁裂口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了。于是就说,上去三四个人就行了,其他人在楼下等着。
电影公司经理走最前面,时宏图第二,文化体育局长第三,后面跟着骆娟和电视台的、报社的几个记者。才七八个人,楼板就甩了起来,就像走时宏图老家河面上的甩甩桥一样。
时宏图立即说,脚步放轻点,不能走齐步,减轻共振。
奎州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修房子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一长溜摆着,中间一个通栏式走道,走道两边开门进屋,这样可以节约空间和材料。但是,走道长了,采光效果不好。走道里没有路灯,电影公司经理就用手机光照着。
老王83岁了,病了几年没钱医治,整天躺在木架子**哼哼叽叽的,脸膛瘦得只剩下一张黑黢麻拱的皮皮了,屋子也是黑黢麻拱的,铺盖也是黑黢麻拱的,床头的尿灌也是黑黢麻拱的。电影公司经理在床边大声地说,部长看望您老人家来了。
时宏图上前一步抓住他骨瘦如柴的手说,您辛苦了,您是人民的功臣呀!
趁这机会,电影公司经理赶快找来一张报纸,盖住了那瀑门瀑沿的黑黢麻拱的尿灌。几个记者到处找方位抢镜头,都想留下时宏图最珍贵的一瞬间。
老王挣扎着说,我和省长是老乡。
电影公司经理解释说,解放的时候,奎州成立专署,专员是他的河北老乡,后来去省里当省长了,好像大前年去世了。
老王又瘪着没有一颗牙的嘴巴说,我和司令员是战友,中将呢!说这话时,老王脸上似乎就有了一些光芒。
电影公司经理又解释说,他说的是奎州军分区司令员,后来当省军区司令员,再后来当空军副司令员了。
时宏图感慨地说,真是一位老英雄、老功臣呀!人民不应该忘记您,也不能忘记您的!
电影公司经理叹一口气说,这就是功臣的下场!他曾是全国优秀放映员呢,毛主席、朱总司令、周总理还接见过他呢!
时宏图抬头一看,果然在裂缝斑斑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灰尘布满的镜框,镜框里有一张几百人的大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有些人也看不清楚了。时宏图又问,他的子女呢?
电影公司经理回答说,他一共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是下乡知青,一个在西南县,一个在百川县,都在那里结婚安家生子育女了,都是下岗职工,家境也不好过。老伴去世十几年了,他就跟着儿子过日子。
时宏图又问,那他儿子呢?
电影公司经理回答说,他儿子是部队转业的,也是我们公司的员工,没有岗位上班,多半在大院门口打牌斗地主;媳妇在大院门口炸油条、豆饼卖;孙女没考上大学,考起了也送不起的,白天上超市,晚上去歌舞厅。
时宏图知道,现在的歌舞厅是个大染缸,是个“三陪”的地方,除了陪舞,还要陪聊,甚至陪睡。他还是在西南的时候,就有人给他作了一首《下岗赋》,“企业改制成绩斐,下岗职工一大堆;男人街上踩麻木,女人宾馆睡瞌睡。插黑麻木送起去,打早麻木接起回;女人递过一卷钱,男人接钱在掉泪。问声晚上累不累,瘦子松活胖子累;还有哪些让你累,局长松活科长累。瘦子像个雀点水,胖子压得巴了背;局长只搞三四回,科长还要用嘴吹。那就今晚歇一回,不踩麻木我来睡;我和你睡干瞌睡,哪个来养几张嘴……”有几个泼辣的下岗女人,抱着几床烂铺盖到他住的宾馆要和他睡呢,要不是公安局的人来得快,他的衣服都要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