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和一群小伙伴们都去得很早,就见教室的屋沿上挂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大白布,操场中间架了一台像炮式的东西对准悬挂的白布,小时宏图们围着那架“炮”反复研究,认真理论,什么是电影,为什么这东西能放电影。问县城来的两位同志伯伯,两位同志伯伯笑嘻嘻地回答说,这是秘密,天黑了就晓得了。
狗日的真是秘密,大白天不能放,硬要黑天摸地才能放吗?是不是特务行径,是不是秘密行为?小时宏图们找不出答案,就在篮球架下巴望着天早些黑,早看到电影,早得出答案。终于等到天黑了,大人们也放活路赶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炮”架上那颗玻璃瓶瓶就“醋”的一声亮了。只见大队书记拿起传话筒筒背了一段毛主席语录,目前正是春耕生产大忙时节,各生产队务必抢抓春耕生产,不误农时!接着,那颗玻璃瓶瓶“嘶”的一声又熄了,那块悬挂在教室沿口的白布上就有了人影,也有了声音,是白骨精娇滴滴地勾引声,是唐僧气喘嘘嘘地抵抗声,是猪八戒滴嗒嗒地口水声,是沙和尚苦口婆心地劝阻声,是孙悟空怒气冲冲地喝叫声和打斗声……但是,小时宏图们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反复研究教室沿口上那块白布,为什么现人形,出人声,人是哪里来的,声是哪里出的……他们竟然在那块白布下咬着指头研究了一晚上,直到“炮”架上那颗玻璃瓶瓶又“醋”的一声亮了,大人们呼喊细娃的名字才回家。
在乡下,女人们是没有资格看电影看戏的,她们放活路以后,还要关牛、圈鸡、喂猪、推磨、做饭,哪有时间呀。回到家里,娘问他,看的么子电影呀。
小时宏图抠着脑壳半天才说,是块白布。
娘笑嘻嘻地说,傻儿子,那白布上总有人影影呀。
时宏图憨头憨脑地说,就在阶沿上看了一晚上白布嘛。
但是,小时宏图后来还是在村里和邻村看了几场露天电影,并且还偷偷地买过手电筒,学放过幻灯。同时,还试过把电筒泡子取下来挂在墙壁上,用几根铜丝连接电池做电灯,虽然接线亮灯,由于光度太弱,屋子仍然是黑黢麻拱的。时宏图小的时候下定了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去当个科学家,把手电筒的泡子弄亮一点,让整个屋子都能看见;或者去制造一个太阳,就没有白天黑夜了,农民们想什么时候劳动就什么时候去劳动,想什么时候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完全凭自己的意愿,而不是靠天吃饭。但是,后来他却选择了中文,选择了官场,没有实现自己的梦想。
这样说来,时宏图和电影是很有缘的,很有情感的,即使现在小城市不兴看电影了,他仍然心陈感念。他带着一帮人站在电影公司大院门前,禁不住心酸肠裂,肝破胆焚,泪趖不止。
电影公司地处奎州闹市中心,前有100米宽的奎州大道,车水马龙;后有60米宽的星光大道,人来人往;左边是高耸如云的奎州党政综合办公大厦,是奎州人民的政治中心;右边是财税大厦,同样28楼高,与日月同辉,与云彩接吻,与风雨同舟,是奎州人民的经济中心。但是,就是在这中间拥地60亩土地的奎州电影公司,说它是金三角,金三角比它繁荣;说它是阿富汗,阿富汗比它有生机;说它是巴拿马,巴拿马比它有秩序。用现在中国人的话说,那就是贫民窟,棚户区,另类人群。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那就是城中之城,国中之国,邦中之邦。时宏图长叹一声说,真是“吊起腊肉吃光饭,捧起金钵去讨米”呀。
文化体育局长怂恿电影公司经理先带去看看老职工,然后再座谈。电影公司经理是个50多岁的小老头,明显的营养不足,瓜皮脸,金鱼眼,脑壳上不足10根黄头发在那里飘扬着。他带着时宏图一行穿过几条小巷道,来到一座两楼一底破旧的砖木结构的瓦房前说,老王头住在二楼,奎州电影三个创始人,已去世两个,就剩下这个宝贝了。
时宏图挥一挥手说,那就上去看看嘛。
电影公司经理上前就拦住了他们说,这是危房,人上去多了要压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