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川剧是演不下去了,但是百年剧场要人看,几十号演员要吃饭。于是,文化部门就“顺水而行,趁潮而兴”,把京剧团改为艺术团,以演唱流行歌曲跳现代舞蹈为主,看能不能找几个稀饭钱出来。团长说,能跳交谊舞的,去学现代舞蹈;能哼哼腔腔的,去学现代歌曲;能学猫叫狗叫的,去学小品曲艺;什么也不能学的,赶快找门子通路子跳槽子。团长人年轻,脑袋瓜儿灵活,领会邓小平“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的理论内涵很到位,竟然拆去用了几百年的舞台和座位。歌唱的演员也到场地中间演唱,不再高高在上;舞蹈演员不再同伴相舞,而是拉着观众相拥而跳。你想呀,女演员那嫩嫩的脸儿就在面前,那软软的手儿就被捏着,有些胆大的还敢靠女演员那肉绵绵的胸脯呢,你能不去!封林的老汉时宏图的岳父就很去了几回,回来就一句话“狗日的,那硬是安逸!”不仅封林的老汉爱去,就是书记、市长、局长们也爱去,还进“舞蹈扫盲班”呢。市政府见挽救文化事业的机会来了,立即再发红头文件要求奎州市的“干部要四会,即一会写字,二会说话,三会走路,四会交际。”会写字,就是要学会玩电脑,实行网上沟通,网上办公;会说话,就是要学会外语,提高与外商交往的语言实力;会走路,就是要学会开车,适应未来经济发展的需要,特别是今后家家有小车的时候,同时也减少行政成本;会交际,就是要学会跳舞,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实现零距离接触,提高与他人交往时的行为实力。这样一来,奎州市艺术团竟然又一次兴旺了起来,不仅夜夜在奎州市坐演,而且还派出小分队去区县巡回演出,到市外交流演出,到非洲、欧洲出国演出,代表省政府参加了七艺节、八艺节呢!奖牌、锦旗都码了一间屋呢!但是,时间一长,奎州人就得了审美疲劳症,不愿看奎州人自己演的戏了。奎州人从来都是爱创新的,从来都是爱求异的,从来都是爱追求刺激的。比如进馆子,有人说牛鞭好吃,全市人不分男女老少,全涌去吃牛鞭,整得经营鸡杂鸭杂的馆子赶快改换门庭;有人说羊睾睾安逸,全市人又不分男女老少,又涌去吃羊睾睾,刚刚改成牛鞭的馆子又要改成羊睾睾馆子;前面的人刚刚吃了羊睾睾,后面的人才挤拢,又有人说乳猪舒服些,全市男女老少“哗”地一声又去吃乳猪了,弄得餐馆的老板们捶胸顿足,大骂“猴子的脸,六月的天,奎州人的习惯屙尿变!”所以,奎州人说奎州艺术团的演员也一样,“几个老姑娘客,叉胯叉胯的在舞台上跳来跳去,哪个部位我们不熟悉,哪个地方我们没摸够?就连她们脸上的几颗麻雀斑斑,我们闭起眼睛都数得出来。”奎州人常说,“吃鸡吃个叫,吃鱼吃个跳;听歌听个闹,看戏看个俏。”几个老姑娘客,哪个部位还能俏起来呢?
“树会枯,人会老”,这是一种自然规律,任何人都不可逆转,你就是脸上天天贴黄瓜、夜夜洗人奶、时时抹**后的精液,或者像赵本山说的每月去做一回拉皮,仍然换不回你年轻的岁月和美丽的容颜。如果树不枯,人不老,这天底下的树真可能刺破了青天,这天底下的人也真可能压翻了地球。任何人不论皇帝百姓,都有生命的终极时期;任何文艺形式不论演唱书写,都有它的生命极限。汉代只流行赋,唐代只流行诗,宋代只流行词,元代只流行曲,明清只流行小说,没有哪一种文艺形式,可以“长命百岁,万岁无疆”的。衰老死竭,是历史的规律;新陈代谢,是社会的进步。而今眼目下,奎州艺术团再一次走入了历史的低谷,像一个在烂泥田里受苦受难的女奴,眼巴巴地盼着救星,盼着太阳,盼着雨露恩泽。
时宏图就在这时来了。三四十个不用化妆就可以演李奶奶的女演员们站在破旧不堪的剧场院坝里夹道欢迎,十几个老男演员敲锣打鼓地跟着欢迎。“人虽老精神仍在,屋虽破场子照扯。”时宏图微笑着照例说一句,大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