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早年的事情了,或者说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时的奎州虽然没有而今繁华,但是也还是可以的,一江三省的水码头,也热闹非凡呀。那时没有空运,只有陆运和水运。陆运靠骡马和挑二,运力很有限。所以,大多数商品都全靠水运了,水码头就成了各类物资和往来客商的主要集散地。因而,跑船的就吃香,就受人敬仰,特别是受怡春院那些姐姐们的喜欢,不仅喜欢他们的腰圆背阔、油黑肌肤,更喜欢他们荷包里的串串钱和银子。在千里浊江水域,在文化古镇奎州,是很尊重技术尊重人才尊重手艺的,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为师为长的,就连那些被人瞧不起的石木砖瓦劁匠,也都一律称谓“师傅”,就像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一样,见了穿制服的就叫“同志”,没有高下,没有亲疏,没有任何级别。奎州人对老师不叫师傅而叫先生,意思是出生在我先,学习在我先,懂事在我先,知识在我先。这和北方人的叫法是有区别的,北方人把传授自己知识学问的人叫师傅,比如雍正、乾隆、光绪都是这样叫的。而北方的女人把自己的男人叫先生,如果男人比女人岁数大,叫先生是可以的;如果女人找的个小白脸男人,再叫男人先生的话,那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道理的。所以,奎州人对自诩为“五千年文明发源地”的北方人,总是嗤之以鼻,笑之为“夜郎自大”、“树上的斑鸠,不知春秋。”常年行走浊江的船工们,敢与恶浪搏斗,敢与死神拼杀,那才是顶级的师傅,是女子们心目中的大英雄。所以,运船还远远地没有靠岸,那些青楼女子们便高高地挥起了红的绿的紫的蓝的花的头巾,惊呼着他们的名字“师傅!师傅!师傅——”
在一条船里,掌舵、扯帆、摇橹、撑篙、拉纤的下力人员,都叫师傅,有老师傅在旁边的时候,一律叫小师傅;而抱手抱脚、抽烟喝茶、东张西望的老者,就叫老师傅,或者叫大师傅,他的主要职责就是在货船客船闯险滩、绕石堆、穿狭谷的生死关头,出手相助,化险为夷,平安通过。所以,老师傅之所以“老”,除年龄长资格老一些外,还在于经验丰富、见识广博、手段高强,是大师傅,是第一师傅,是师傅的师傅。这是老百姓的叫法,民间的叫法,但是师傅们在内部都叫老师傅为师傅,自己称为徒儿。既是师傅,就要受到尊重;既是徒儿,就要各人自觉。所以,船儿一靠岸,要让老师傅先下船;下馆子的时候,要让老师傅先端碗;玩妹娃儿的时候,要让老师傅先挑选。有一次,连续几天暴雨,让浊江水猛涨,到处是险滩激流,到处是石堆石滩,盐帮一条运盐的大船顺千里浊江而下,直整得老师傅脚爬手软眼发花。盐船到奎州古镇的时候,用奎州人的话说叫“天已麻子麻子的了”,只得靠岸歇脚。饭罢酒醉的时候,徒儿们说,师傅,我们去奎州镇上耍一盘嘛!师傅说,你们都去,我今天腰杆痛得狠,我来看船。男人日夜走浊江,脑壳撇在裤腰带上,歇脚的时候去耍一两个妹娃儿,提提神,壮壮胆,也是应该的,别人不会说什么的,就是自己的老婆也没有什么意见。如果有意见你来,你来拿起老命换钱,你来养家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