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狮毫无所觉,还在得意地比划:“就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哥哥的承诺哦!”
鸢尾花的香气仿佛凝固了。远处喷泉的水声,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甚至阳光移动的轨迹——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花瓣飘落的速度好像都慢了下来,悬在半空,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梦境。
“……只是晚安吻?”她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
雷狮缩了缩脖子,小手从脑袋移开,支支吾吾:“对……哥哥走之前答应我的……每天晚上睡觉前……”
“每天?”雷伊打断他。
雷狮点头,又赶紧摇头:“是——阿不、也、也不是每天……就是哥哥在的时候……”
“持续了多久?”
“从……从我会说话开始……”雷狮的声音越来越小。三岁的孩子还不懂得什么叫“危险的沉默”,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姐姐此刻的眼神比父亲训话时还要可怕。
雷伊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母亲常坐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如训练有素的军人。阳光透过紫藤花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却照不进那双骤然暗沉的眼眸。
晚安吻。
每天。
从雷狮会说话开始——那是什么时候?两岁?也就是说,在哥哥离开雷王星前往骑士星之前,整整半年多的时间里,每个夜晚,雷狮都能得到哥哥的晚安吻。
而她呢?
她最后一次得到哥哥的拥抱是什么时候?是元力公证后那场对决结束,哥哥单膝跪地捧起她的脸,在她额头印下承诺的一吻。那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烫得她整夜未眠。
再往前呢?是机械花海诀别前,哥哥染血的手按在她头顶,说“你太弱小了”。那只手很冷,沾着血,可她多么希望那只手能多停留一会儿。
更往前呢?是幼年时发烧昏沉,哥哥整夜守在床边,冰凉的手一遍遍抚过她的额头。是第一次训练受伤,哥哥蹲下身替她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那些触碰都隔着某种界限——属于“兄长”的、克制的、有分寸的界限。
可晚安吻呢?
那是一个孩子睡前索求的亲密,是毫无保留的依赖,是可以借着年幼无知肆意靠近的特权。
凭什么?
就因为他年纪小?就因为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撒娇、任性、索求,而她已经过早地背负起“要保护哥哥”的誓言,所以连最本能的渴望都必须压抑成冰冷的盔甲?
雷伊的指尖掐进手册的封面,硬质的边缘硌得指腹生疼。她看着雷狮——这个仗着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却能在哥哥那里得到她不敢奢求之物的弟弟。
不公平。
这三个字像淬毒的冰棱,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底最柔软的缝隙。
“姐姐?”雷狮不安地又唤了一声。
雷伊深吸一口气。
花园里的紫藤花香涌进肺腑,带着微凉的甜意——那是母亲最爱的味道。她松开手指,封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没什么。”她开口,声音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你年纪小,哥哥多疼你些也是应该的。”
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得像宫廷宴会上那些镀金的空话。
但她必须说,因为哥哥会希望她这样说。做一个懂事的姐姐,包容弟弟,不嫉妒,不争抢。
雷狮却信了。孩子松了口气,重新笑起来:“嗯!哥哥最好了!”
是啊。雷伊想。哥哥最好。
好到让她想独占这份“好”,又害怕这份“好”会成为困住他的枷锁。
“不过,”雷狮突然又开口,小脸上露出点狡黠的得意,“上次我自己亲了哥哥哦!”
雷伊的睫羽颤了一下。
“亲了……哪里?”
“这里!”雷狮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眉眼弯弯“哥哥当时都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有点红红的,虽然很快就不红了……”
雷伊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雷狮。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天真又莽撞地炫耀着那份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