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自愿的。”雷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自愿踏入险境,自愿背负刺杀之名,自愿……为这片土地上挣扎的人们,以及眼前这位流着相同血脉却选择了不同道路的姑姑,做些什么。
杰洛米望着雷蛰,又看向身旁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妻子,脑海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雷王星。那个他曾从枪客零星话语中了解到的、强大而古老的星球……也是曾经让他心爱的女人黯然离开、受尽苦楚的地方。
若在平时,他心中只有疏离甚至隐隐的抵触。
但如果……如果雷王星,真的有办法呢?如果那里庞大的资源和未知的科技,能够延缓、甚至治愈她身上的毒呢?
这个想法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请求,在舌尖上打转。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坚定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枪客拉住了他。
杰洛米转过头,对上妻子的目光。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没有责怪,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和温柔的坚持。她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仿佛在说:不必了。
杰洛米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笑容里蕴含的、早已做出的抉择,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所有卑微的希望,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说我们可以试试,想说也许还有希望,想说为了你和卡米尔……但看着枪客那张带着恬淡笑意、仿佛早已接受一切命运安排的脸,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哽在胸腔里的、沉甸甸的悲伤与无力。
最终,他只是紧紧回握住了妻子的手,沉默地低下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他懂了。
她早已将自己献给了心中的道义,献给了这片土地和这场战争。她的翅膀已经挣脱了旧日的枷锁,哪怕前方是陨落,她也绝不会再飞回那个曾经束缚她、定义她的巢穴。死亡,是战士的归宿,而非流亡者的乞怜。
她选择了她的路,并且,走得坦然。
雷蛰并非没有察觉杰洛米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他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羽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他装作没有看见那无声的交流,没有听见那未竟的请求,将那份体面与决绝,完好地留给了眼前这对即将步入终途的伴侣。
与此同时,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底浮现——关于那个有着天空蓝眼眸的婴儿,卡米尔。
就在这时,枪客手腕上的终端轻轻震动。她点开,是疤脸发来的讯息。快速浏览后,她抬起眼,看向雷蛰,眼神有些微妙。
“王死亡的消息和证据已经公开,起义军开始全面行动了。”她缓缓说,“疤脸问‘我’——身体如果允许,是否可以参与后续的安排。”
她和雷蛰都明白,这个“我”,指的是完成了刺杀的“枪客”。疤脸在用这种方式,既确认她的状况,也将功劳和选择权,交还给她,同时也是在向真正的执行者雷蛰,表达一种心照不宣的敬意与掩护——真相将永远埋藏在少数人心里。
雷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你们也该回去了。”他说,“新的时代开始,需要你们在场。”
杰洛米看向枪客,眼神询问。枪客对他露出一个苍白、却带着赞成的微笑,点了点头。
他们又简单交谈了几句,关于起义军的动向,关于未来的模糊轮廓。随后,杰洛米小心地搀扶起枪客,两人向雷蛰郑重道别,脚步缓慢却坚定地离开了医疗舱,走向属于他们的、尚未结束的战场与责任。
医疗舱的门无声合上。
走廊里,一道银发的身影,已静静伫立了许久。
紫堂真听着里面隐约的交谈声,直到杰洛米和枪客离开,他才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雷蛰背对着他,站在赞德的医疗舱旁,一只手搭在透明的舱盖上,微微低着头,冰蓝色的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身影在医疗舱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直,又带着一种沉默的守护意味。
察觉到有人进来,雷蛰侧过脸,目光探来。
那一刻,紫堂真清晰地看到,那张总是精致得近乎非人、平静淡漠的脸上,此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郁与疲惫。这种情绪化的痕迹,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像给完美的玉像注入了灵魂,让他显得更加生动,更加……触手可及,却也更加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