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听觉,然后是沉重的眼皮。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是医疗舱弧形的透明舱盖,映着舱顶柔和的光线。
身体……没什么疼痛感,反而有种奇异的轻盈,或者说……空虚。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握了握拳,力气还在,但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重要的东西。
对了,元力。
那种原本流淌在四肢百骸、随时可以调动的力量,此刻沉寂得如同深埋地底的死火山。不是消失,而是被一层厚重粘滞的“墙壁”彻底隔绝、封锁,无法感知,无法触及。
啧,元力抑制剂……真的生效了。
赞德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医疗舱旁另一张空置的床位上。本该躺在那里的枪客不见了,连那个总是守在一旁、眼神像天空一样澄澈又带着忧郁的男人杰洛米,也不见了踪影。
走了吗?战争应该要结束了吧,他们应该回到起义军那边了……
思绪回笼,昏迷前最后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师兄那张近在咫尺、精致得惊心动魄的脸,滑落的那滴泪,还有自己鬼使神差般说出的那句“美人,来……笑一个”……
“!!!”
赞德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压住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段“黑历史”从脑海里擦除。
他都干了什么啊!!!那是蛰!是那个平时冷淡自律、偶尔才会露出一丝温和、强大又可靠的蛰!
他怎么会……怎么会对着那张脸喊出“美人”这种轻浮的称呼?!
还……还调戏似的让人家笑一个?!
完了完了完了……等蛰回过神来,会不会觉得他轻佻无礼?会不会以后训练时下手更狠把他当沙包打?!他当初把蛰说成沙包的事他不会还记得吧?!会不会……干脆就不怎么理他了?
一阵混合着羞耻、懊恼和莫名心虚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让他恨不得立刻挖个洞把自己埋了。脸上似乎还能回忆起指尖触碰到的、师兄脸颊微凉的皮肤,和那滴泪水的湿润触感。
……虽然,那滴泪,是因为他而流的。
这个认知,又奇异地抚平了一丝懊恼,带起一丝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好不容易平复下激烈的心跳和脸上的热度,赞德深吸一口气,移开手背,准备坐起身。
视线转动间,一幅画面毫无预兆地、霸道地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医疗舱侧边的椅子上,雷蛰坐在那里。
他微微侧着头,单手支着额角,冰蓝色的长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滑落,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他闭着眼睛,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像休憩的蝶影,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晨光从舷窗斜斜洒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冷白的肌肤在光线下显得几乎透明。
安静,美丽,脆弱得像一件易碎的琉璃艺术品。
赞德的动作僵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放轻。
刚才还在懊恼的“美人”二字,此刻又在心底无声浮现,并且无比贴切。
他甚至忘了起身,就这么半撑着身体,怔怔地看着。
直到那双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
蓝紫色的眼眸,如同沉寂的星云被骤然点亮,深邃,平静,直直地看了过来。
赞德猝不及防地对上这视线,心脏猛地漏跳一拍。他慌忙移开目光,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脸上努力挤出惯有的、带着点嬉皮笑脸的表情。
“师、师兄!”他声音还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我醒了。那个……枪客和杰洛米呢?怎么不见了?”
雷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少了些惯常的疏离和绝对的平静,多了些……更沉静、更专注的东西,像冬日深潭表面的坚冰在春水抚过后缓缓荡开,清冽,带着淡淡的涟漪。
“在你昏迷期间,他们离开了。”雷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清冷依旧,“枪客的身体状态暂时稳定,杰洛米带她返回营地处理后续事务。”
“哦……”赞德点点头,随即眼睛一亮,“那……战争是不是结束了?我们赢了?”
“嗯。”雷蛰微微颔首,“起义军已控制王都,各地反抗力量正在归附。旧的王朝,结束了。”
“太好了!”赞德忍不住笑起来,苍白的脸上焕发出光彩,“是师兄你做到的!你刺杀了王,才让这一切这么快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