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飘然穿过夜色笼罩的王宫庭院,月光如水,洒在他略显虚幻的紫色长发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微光。目的地是那座坐落在鸢尾花园旁的素白宫殿。这里,是他的长眠之地,也是他作为“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奇异锚点。
在他还未以这种形态“活”过来之前,大伯和父亲揣摩着他的心思,认为生前就格外眷恋母亲墓碑所在之地的他,必定希望离母亲更近一些。于是,他的衣冠冢被安置在王妃霜泽的墓旁,这座不算宏大却足够用心的宫殿也随之建成,毗邻花园,让他能与母亲共享这片宁静。
来到宫殿门前,他明明可以直接穿透那扇厚重的木门,却还是下意识地停下了。他伸出手,指尖凝聚微弱的力量,轻轻按在门板上,像任何一个归家的人一般,缓缓将门推开。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这才让他感到一丝奇异的属于“活着”的实感。
他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熟悉的、用深色织物包裹的方形礼物上。他走上前,动作轻柔地解开系带,掀开织物,露出了里面那本朴素的相册。指尖抚过硬质封面粗糙的纹理,小心地将它取出。
他拿着相册,来到房间连接的露台。露台正对着那片在月色下显得愈发神秘幽静的鸢尾花海,母亲的墓碑就在不远处,静默地矗立着。
就着清冷的月光,雷蛰倚着露台的栏杆,一页一页,慢慢地翻动起来。
大伯的拍照技术依旧没什么长进,有些照片甚至因为手抖而略显模糊。但雷蛰看得很专注。他看到壮丽如史诗的星云漩涡,看到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奇异荧光的异星植物,看到建筑风格迥异、充满烟火气的陌生城市……每一张照片,都像一扇小小的窗户,向他展示着雷王星之外的、广阔而精彩的世界。
说对那里是否向往?
答案是肯定的。
他向往。
向往着亲自踏足那些陌生的土地,感受不同的风,仰望不一样的星空,亲眼见证宇宙的浩瀚与奇诡。那是深藏在他心底,连对最亲近的大伯和父亲都未曾明确诉说过的心愿。
但是,作为被束缚在王宫范围内的灵,他无法离开这片生他、养他、亦埋葬他的土地。向往,便只能是一种无望的奢念。
他从未提过这些。
但大伯似乎总能洞悉他未言明的渴望。每一次出访,无论行程多么紧张,无论去的地方多么偏远或危险,大伯总会记得,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充满心意的方式,为他带回一份“看见”的纪念。
这份心意的背后,是爱,雷蛰能清晰地感受到。或许也掺杂着难以释怀的愧疚——那份对于未能护他周全、让他年幼夭折的深深自责。
但雷蛰从来不怪他。
也从来不怪父亲。
他清楚地知道,在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雷震和雷霆已经做到了他们所能做的一切,他们已经竭尽全力。而他自己,也只是在那一刻,选择了竭尽一个兄长应尽的责任,用自己所能付出的最昂贵的代价,去守护更重要的东西。
毕竟,他们每个人,无论是逝去的,还是活着的,都深深地、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家。
深夜的露水悄然凝结,空气中弥漫着鸢尾清冷的芬芳和泥土湿润的气息。夜风微微吹拂,掠过他虚幻的发丝和衣角,带不起任何物理上的扰动,却让他感受到一种心灵的凉意。
他放下相册,转身走入花海深处。他精心挑选了几支开得最盛的、不同颜色的鸢尾,用无形的力量将它们拢在一起,做成一束素雅的花束。
他来到母亲的墓碑前,俯身,将花束轻轻靠在冰凉的碑石下方。
“母亲。”
他低语,声音清冷如故,却带着一种只有面对至亲时才有的、不易察觉的柔软。这声呼唤,注定只有环绕的鸢尾、掠过的夜风,以及或许沉睡在地下的母亲灵魂能够听见。
他轻轻坐下,侧身依靠在墓碑旁,就像小时候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他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清辉凛凛的月亮,任由思绪在寂静与花香中飘散。月光将他半透明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朦胧,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他挚爱的、却也无法真正拥有的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