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桓心中蛰伏了十几年的兽性,便在这一刻破土而出,无声振翅。
但他敛眸藏起锋芒,轻咳一声走进去,不着痕迹却又难以忽视地插入两人之间。
“多谢郡主关怀。”祁桓淡淡说道,“我的伤已好了七成。”
姜洄宽慰点头:“那就好。”
她转头去看景昭,却见后者嘴唇发白,心神不稳。“景昭,你若愿意,我便让祁桓传授你修行之法,你如今是几品异士?”
景昭愣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答道:“刚突破八品。”
姜洄自小在烈风营中长大,营中五品遍地走,七品八品不入流,但这只是因为烈风营太过特殊,放眼八荒,能开十窍便已是万中无一,如柳芳菲那样的四十几岁也不过是七品。而景昭年仅十七便已是八品,已经是资质不凡了,否则景国王室也不会拼死留下他这个血脉,便是指望他有翻身之日,复国兴邦。
姜洄回想自己看过的卷宗记载,景昭在十九岁时突破六品,晋为中阶,二十岁时便是五品。三品一个坎,以他的资质修行下去,可能不到二十五便是上三品,与苏淮瑛在伯仲之间。
或许这就是祁桓选中他为鉴妖司少卿栽培的原因。
姜洄目光灼灼地看着景昭说道:“你跟着我,我保证你在二十岁前突破至五品。”
景昭闻言瞳孔剧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姜洄。
贵族是不允许奴隶修行的,突破下三品的异士便不愿为奴了,自古以来便有不少奴隶天资不凡,甚至有奴隶异士率众反抗,但无一例外都被镇压绞杀,处以极刑。后来许多奴隶即便知道自己已开十窍,也不敢声张,只怕被镇压扼杀。
景昭被押入畅风楼的那一夜,本是要被毁去神窍,刺穿琵琶骨的,就是在那时景国旧部奋起反抗,才让他逃了出来。
他以为落到高襄王府,不过是进了另一个狼窝,从被万人亵玩的贱奴成了一个贵族女子的男宠,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此刻听到姜洄说让他继续修行时,他顿时恍惚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误解了……
不,或许是之前的想法才是对郡主的不敬与误解!
“我……”
景昭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沙哑着声音就要说出愿意,却被一旁的祁桓冷声打断。
“他不行。”
景昭像被人掐住了咽喉,愕然转头看祁桓。
姜洄的惊讶更甚,她皱起眉头疑惑地审视祁桓:“为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祁桓会拒绝,因为原本景昭可是祁桓自己挑选的下属。
祁桓神色淡漠地回视姜洄:“他是景国王室之后。”
“所以呢?”姜洄不明白。
“景国王室尽皆丧命于武朝铁蹄之下,他目睹了父母亲友的死亡,背负着国仇家恨,心存复国之志。你留他在身边,是养虎为患。”
祁桓一番话冷静而无情地戳穿了景昭的心思,他的脸顿时一阵红一阵白,刚刚燃起的火花转瞬便被扑灭,只余一股青烟于风中瑟瑟。
“我……不会……”景昭无礼地辩驳。
祁桓侧目看他:“景国十年不朝贡,君臣仗节死义,王后公主自焚殉国,难道唯一留下的血脉就是个没有复国之心的窝囊废?”
祁桓眼神锐利如冰刃,但比眼神更伤人的,是这一番话。
武朝强征暴敛,景国不堪其重,为护住百姓生机,景国国君才拒绝朝贡,激怒了武朝。
那一日,铁蹄踏破国门,烈火焚烧宫城,亲友一一死在面前,而他却不能一同殉国,臣僚打晕了他,带着他从暗道逃走,只是最终还是落入了苏淮瑛手中。
他背负举国的期望,却无力回天。
景昭再也忍不住,强忍多日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他到底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国破家亡的打击,数月来的身心折辱,早已让他濒临崩溃,姜洄的善意让他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然而祁桓的这一番话却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洄看着失声痛哭的景昭,他的悲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不禁想起阿父被杀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无助地痛哭,眼泪让名为“复仇”的种子生根发芽,也是这个信念支撑着她活下去。
国破家亡的景昭,承受的只会比她更多,复仇的信念也会更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