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你去哪儿了?”院长好像终于见到了自己彻夜未归的孩子一样,大老远的就蹒跚着身子向我走来。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昨晚你怎么没谢幕就走了?你们几个都是!太没规矩了!台下的观众呼唤了你们好长时间,天哪,他们都疯了,你知道吗?昨晚所有人都疯了!尽管没有人出来谢幕,可掌声还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昨晚的演出太成功了,克洛伊!圆满结束!我差点跟人打起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好几个从百老汇慕名前来的大亨想把你挖走,哼,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吧,我才不会把你这么好的一个演员送给那些美国佬!”
他一直兴奋地滔滔不绝,可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噢,上帝啊,你的头怎么了?”他说着说着一抬眼看到了我的伤口,头上还有血迹。
我想跟他说我没事,就想休息一下。
“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叫人给你去请医生!你别走啊!”说着他转身小跑着蹒跚走开了。
我叹了一口气,转身上了楼梯。
壁炉里没有生火,我抱着膝盖一个人默默地蜷坐在地板上,任凭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我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天色已黑,我才生起炉火,准备再看看安娜贝丝的那本日记。
火苗在寂静中燃烧着,发出单调的噼啪声。我拿起安娜贝丝的日记掀开,看着看着,突然好想发现了什么。我快速地翻阅着本子的纸张,搜寻着那些关键的词语:
我已经厌倦了那些在舞台上取悦人心的把戏,渴望有一天能演一场真正属于自己的戏剧,演绎一场可以尽情地展示自我、抒发真情的故事……
1897年1月17日
今天我收到了一只大大的信封,里面竟是厚厚的一打纸,写了密密麻麻的打印文字,好像是剧本……我一口气读完了这部剧本,深深为其中的故事所吸引以至于忘了时间。读到最后早已泪流满面,终于,这就是我一直在找的真正故事!
1897年2月13日
我相信这就是天意,是上天安排我们的生命出现交集。无论是在戏里还是戏外,无论是悲壮的伯爵,还是平凡的演员,我都无法克制地爱上了他。是他让我找到了生命的真正意义,我不再惧怕死亡,因为我已经拥有了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1897年3月31日
Wehavethelove, butwillnothavefuture.(我们有爱,但没有未来。)
看到这里,我不由地睁大了眼睛。3月31日,今天是《安琪拉之歌》终场最后一场演出开幕的日子,剧院外面早就贴满了海报。3月31日,就是今天!
这一切和我的经历怎么这么像!仔细回忆一下,日子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年份不同。如果日记的日期是今年,我真怀疑这本日记就是自己写的!怎么会如此巧合?
还是,这原本就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不寒而栗。如果我的命运和几十年前的安娜贝丝早就联系到了一起,我的经历注定是她经历的翻版,那这本日记岂不是我死亡的倒计时?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将我和一个已经去世了二十几年的女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
正在惊骇不已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了那种细微的声音。
这一次我并没有感到害怕——已经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了。放下手中的日记,我站起身慢慢地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发出声音的仍然是那面墙壁,我走到面前,发现墙上的字迹又发生了变化,一行似乎是新刻出来的文字出现在了斑驳的石砖上:
余下的只有沉默。——《哈姆雷特》
我端详了一下那行文字,然后俯身从墙角下捡起一颗小石子,在它的旁边又刻了一行字:
Wehavethelove, butwillnothavefuture.(我们有爱,但没有未来。)
“我不会束手就擒的,摩斯,”我看着墙上的字说,“绝不会坐以待毙!”
深夜的时候外面刮起了大风。壁炉里的货已经灭了,我走出阁楼,沿着通往天台的楼梯来到剧院楼顶。楼顶狂风大作。我的头发和衣服在风中乱舞。风虽然很大,但天气很好。夜空如洗,天上繁星闪烁,如同是一颗颗会说话的眼睛。我一眼就看到了猎户座,明亮的参宿七在遥远的天空如同一颗闪耀的钻石。
“不要把自己燃尽了,星星,等着我。”我抬头看着天空说。说完,我迈步走向楼顶的边缘,站在楼沿的台阶上,张开双臂,似乎能感觉到风在我的臂下掠过。
飞翔。
我把自己的脚尖伸到楼沿外面,身子正准备前倾,就在这个时候,突然觉得天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抬起头来,看到猎户座的参宿七似乎比刚才更亮了,如同一颗耀眼的钻石光芒四射。我惊讶地睁大眼睛,仿佛感觉那颗星星正在想自己靠近。它从天上飘落而至,越来越近,逐渐地,我竟发现那团白光化成了一只鹿的样子,在空中迈着矫健的步伐缓缓向我走来。就在快要到达楼顶的时候,那只闪着白光的鹿突然转了个方向,迈步向旁边的建筑跃去。我跟着它,在夜晚的楼宇之间奔跑着、跳跃着。大风似乎已经停止了,又或我已经感觉不到它。那只白色的鹿动作轻盈优美,在夜色中如同一只降临凡间的美丽精灵。很快,我们来到地面上,在夜晚空旷的街道上穿行。它带着我奔跑,如同是穿梭在神秘的童话世界。我们轻盈自如地走街串巷,如同是脱离了地球引力一般。不一会儿,那只鹿在一个地方停下来。我认出那是贝克街。白鹿在街道上踱了几步,随后闪身走进一扇门,消失在了们的后面。我看到门的上面挂着一块有些破旧的匾,如同是多少年前遗留下来的——“文海之家”。
店门虚掩着,我轻轻地推门进去,却没有在里面发现那只白鹿的身影。店内的摆设一如从前,只是被岁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恍若隔世。我走过落满灰尘的柜台,走过一排排沉默而立的书架,走上通往楼上的楼梯。周围一片寂静。走出楼梯口,我发现二楼房间的门虚掩着,有亮光从门缝中透出来。不是烛光,而是白鹿身上发出的那种光芒。我慢慢地走上前去,轻轻推开门。还是那间熟悉的小屋。我却没有在屋子里看到那只会发光的鹿。正对着门口的还是那张简易的小木桌,桌面上放着一本笔记本。那是伊戈尔的日记。我走过去,将日记拿起来捧在手中。
就在那一刻我明白了。
一切尚未结束。
一切刚刚开始。
命运的齿轮已在转动,而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