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天我并没去咖啡馆,也没读一个字。我拿着书走到了一个街角的小广场,站在那里看鸽子。太阳下山的时候我走回克罗斯温,刻意避开了晚下班的同事,一个人走到了化妆室。化妆台上依然堆满了鲜花和信封。我走过去坐下,捏了捏花,看了看几只信封,然后把它们仍回到桌子上。“一群爱慕虚荣的家伙!”我突然就感到了一阵厌倦。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漂亮的衣服,打扮得花枝招展,看上去却像个俗不可耐的贵妇。我扯掉身上的衣服,和头上装满羽毛的帽子,换上了自己平日穿的旧衣服,然后又在屋子里点起了一只火盆,把这些日子收到的信件拿出来都烧了,连同那些争奇斗艳的鲜花一起扔进了火盆里。火苗窜起了半人多高,我在火光中扯过一条自己的旧围巾,围上它就出门了。
天已经黑了,但街上还有零散的行人。有的人不由地扭过头来,奇怪地看着我这个冒着雪在大街上奔跑的女孩子。跑过广场的时候,地上的鸽子呼啦啦都飞了起来。在群鸽拍打翅膀的声音中,我觉得身上所有的污秽全都龟裂、脱落,在风中消散。像是蜕去了一层躯壳。
站在文海之家门前的时候,我还在大喘着气。书店像是要打烊了,店主已经下班,伊戈尔一个人默默收拾着柜台,把所有的东西都归放整齐。我站在门外,透过玻璃静静地看着他。他没穿毛衣,只穿着了一件旧而干净的布衬衫。一切打理妥当之后,他穿上外衣,戴上围巾,关了灯就准备往外走。这时,他隔着玻璃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我。他先是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打开门。
“有事吗?”他问我。
“已经打烊了?”我说。
他点点头。
“我能进去吗?就一会儿。”
他斜身让开,我走了进去。
伊戈尔重新把灯打开。
“这里的灯光真暗,”我说,“不过挺好的。舞台上的强光总是很刺眼。”
“听说你的演出很成功?”他说。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我并没有感到高兴,那不是我想要的。我不喜欢那样的自己。”我说,“那不是我,真正的我在这儿。”
伊戈尔看着我,没说什么。
“在这里,只有在这里,才是真正的我。正像店主说的,书是镜子,人只能在书里看到自己的内心。”
“是我说的。”
“噢,”我笑了出来,“我早该想到!他看上去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商人!”
“别那么说。他跟别的商人不一样。”
“对。”我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陷入了沉默。天啊,我应该停止说废话!
“我来这里,只是想做回真正的自己。”我说,“哪怕就一会儿也好!”
伊戈尔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我。
我低下头,寻找着他的手,然后伸过去握住。
“你的手很凉。店里没有火炉吗?”
“有。”伊戈尔说,“店主怕冷。”
“你不怕吗?”
伊戈尔没有回答。
我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吻了他的手背,然后用两只手帮他暖着。
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欣喜,只有平静,却不是平日的那种冷漠。
这时,门外的街道上传来一串叮当的响声,一辆有轨电车慢慢地驶了过来。
“关上门,”我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们从书店里出来,坐上电车。车上的乘客很少,我们并肩坐着。车窗外是一闪而过的伦敦夜景,道路两边一幢幢的楼房就像黑暗中沉默而立的雕塑,昏黄的街灯如同雪中漂浮的幽灵。我们坐在车里静静地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我们在车里做了很长时间,直到有轨电车慢慢地行驶到城市的东区。
我们下了车,我带着伊戈尔在小路上逛着。
“这就是我刚刚来到伦敦的时候住的地方,”我说,“人们都管它叫贫民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