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默然,窗外的光线依然定格在半空,叶幽幽摘下叶珺瑶胸前的银链沙漏,拿着手中端详。
银色的四棱柱中镶嵌着透明琉璃漏斗,黑色的沙子仿佛拥有魔力,犹如绝望的永夜般沉在那里,盯得久了好似要被那团黑暗吸进去。
朱九走过来:“轮回沙漏中的沙本是银白色的,它会随着主人的迷陷程度逐渐加重,当它变成纯黑色时,也就意味她的主人已经彻底迷失在时间碎片中。”
如此说来,若非北辰枢,叶珺瑶此回定是凶多吉少。一念及此,叶幽幽忍不住瞧了眼门外的北辰枢,从刚才起他就坐在庭院树下,枕着手臂,望着天空,安安静静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表姐?”
出神的间隙,叶珺瑶醒来,坐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她呆了呆,突然面部肌肉一紧,摸摸空无一物的胸前,一把掀开被子,岂料一个趔趄,身子一晃,缠着锦被就从床沿摔下来:“还给我!”
她目光聚焦,褐色的瞳仁锁紧了叶幽幽的右手。叶幽幽恍然回过神,高高举起那条银链沙漏,作势要往地上砸去。
“叶幽幽,你敢弄坏它,我会杀了你!”
叶珺瑶粗粝地叫着,神情癫狂,宛如赌咒骂街的泼妇。叶幽幽的手腕有一瞬停顿,再不迟疑,举起沙漏狠狠往墙上掷去。
“不——”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叶幽幽只觉喉咙一紧,脑袋“咚”的一声撞到墙上,眼前一花,竟是叶珺瑶不顾一切地冲过来,扼住了她的脖子。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表妹,行为残暴、状似疯狂,仿佛换了一个人,心下一颤,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珺瑶……表妹……”
叶幽幽喘不上气,只死死扳住对方的手,徒劳张着嘴。视野模糊之际,月白人影疾步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在叶珺瑶手腕用力一劈。新鲜的空气涌入胸腔,她跌坐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剧烈咳嗽起来。
朱九拍着她的背,眉宇间有一丝的担忧。
墙角,满地碎琉璃中,黑色的细沙正犹如气体般缓缓挥发,化作青烟散去。
叶珺瑶爬过去,伸出手想拼命抓住什么,可除了一缕似有还无的香味,什么也没有。她呆坐在那儿半晌,趴在地上,头埋进臂弯,爆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哭声:“阿豫,对不起——”
那哭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叶珺瑶从臂弯中抬起头来,随着轮回沙漏的消失,疯狂的状态归于平静,浑浊的眼睛恢复清澈,她牵扯下嘴角,低头抚着小腹,说了一句令众人目瞪口呆的话:“方君豫是我杀的……”
北辰枢家,夜未央,特有的草木花香缠绕淡淡的酒香,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叶幽幽沿着梯子爬上屋顶,少年一身白衣在暗夜中显得异常单薄。
“你再不下去,床可就又被我和夫君占了。”她踩着最后一级木梯,歪着脑袋笑吟吟道。
自打从叶家回来,北辰枢就一直坐在屋脊上一言不发,此时看到她,举起酒壶作邀请状:“要不要上来喝点?”
月暗星密,风吹发丝,微凉的夜,酒更显凛冽。她喝了一口,忙不迭伸出舌头,晃动着胳膊:“哇,好辣,好辣。”
“今天谢谢你了。”
“什么……咳咳咳……”突如其来的道歉令她一滞,辛辣的**顺着喉咙不经意滑入胃里,她只觉嗓子眼似着了火,呛得眼泪直流。
他轻轻扯出一抹笑意,枕着手臂往屋顶上一躺:“那时候要不是你叫了我名字,我或许就迷失在叶珺瑶梦里了。”
她愣了愣,终于明白过来他的话。脑中念头闪过,她又想起傍晚那个默默流泪的北辰枢,手无意识地转着空酒瓶,脸颊微红:“那个,对不起,我不知道……”
不知道黄泉船夫的每一次摆渡会令其这么痛苦。这半句她没有说出口,他却了然于胸。北辰枢跷起二郎腿,貌似不在意地吹着手指甲:“没什么,这样的惩罚,我早就习惯了。”
朱九的话再次涌上心头——黄泉船夫本都是普通人,只因生前犯了滔天大罪,死后才会留在此岸,成为摆渡的船夫。
都说人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一点不假。只是她不知他到底犯了什么样的滔天大罪,才会在死后被束缚在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