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孙家住过三五日之后,自以为看透了孙禄堂的本领,要和孙禄堂交手。孙禄堂是个生性诚笃的人,平常待人接物,十分谦虚有礼。坂原远道前来拜访,孙禄堂只认作一番崇拜自己的好意,绝对不疑心有将自己打倒,好借此扬名出风头的心思。在殷勤款待的这几日当中,只自己做功夫给坂原看,却不曾要求坂原显什么本领,忽见坂原要和自己交手,连忙谦逊道:“我从来不曾和人交过手,因为一则拳脚生疏,不愿意献丑;二则拳术是一类很凶的技艺,动手便难保不伤人或受伤,非真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宜使用。先生过都越国到寒舍来,我正感念得很,岂可与先生动手动脚。我一点儿功夫已经做给先生看过几次了,更用不着真个交手。”坂原听禄堂这么推辞,疑心真是不愿意献丑。心里很高兴,面上却做出失望的样子说道:“我从敝国特地到这里来,所希望的就是先生肯赐教几手功夫。几日来虽承演了些手法给我看,但彼此不同道,看了仍不能领会,觉得与贵国普通知道拳术的人所奏演的,没有什么区别。若只图看看贵国拳术的模样,非但用不着到先生这里来,并用不着到贵国来。日本人当中也多有曾研究过贵国拳术的,教他们演给我看看就得咧,我尝听得说贵国的拳术家有句古话:‘动手见高低’,可见得拳术不动手是不能见高低的。”孙禄堂见坂原说话带些不相信自己的神气,只得说道:“不错,这句古话是有的,但是我并没有要和先生见高低的心思,所以这么说。”坂原即立起身来将上身的洋服边脱边说道:“先生不要辜负我一番拜访的诚意。”孙禄堂到了这时分,知道再不能推托了,遂也起身拱手道:“我平生还不曾见过贵国的柔道,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法度。请先生不要存个决胜负的念头,可以解说给我听的所在,不妨互相交换,庶几彼此都能得着互相发明的好处。”孙禄堂说这话,确是出于诚心,而坂原听了不由得心中暗笑。
于是一宾一主,就在孙家一间很长的客厅里交起手来。孙禄堂有十来个徒弟,都立在远远的看。坂原一心想把孙禄堂打跌,很凶猛地一步一步逼过去。孙禄堂确实不曾见过柔道的手法,存心要看出一个路数来,手手只略事招架。坂原逼进一步,便退后一步。坂原的身法手法,孙禄堂已看得了然了。知道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只须一出手,就能把坂原屈伏。但孙禄堂是个生性诚笃的人,忽转念坂原在他本国很有点声名,功夫做到四段,也不容易。我如将他打败,他将来回国颇不体面。他本好意地来拜访我,不可使他扫兴而去。孙禄堂这么一想,即一倒挫,退了五六尺远近。对坂原拱手道:“罢了,罢了,已领教过了,钦佩之至。”坂原因孙禄堂只有招架,不能回手,已存了个轻视的心思。此时见孙禄堂一步退了五六尺,背后离墙不过尺来远,没有再退一步的余地。孙禄堂只顾向前望着,他自己好像还不觉得的样子。不由得更暗暗欢喜起来,以为趁孙禄堂尚不觉得背后没有退步的时候,赶紧逼过去是个求胜的好机会,哪敢怠慢,故意发一声吼,使孙禄堂专注意前面,不暇反顾。只一蹿便到孙禄堂跟前,刚要施展柔道中极毒辣的手法,谁知孙禄堂见坂原不肯住手,反紧逼过来,已看出坂原不良的心事了。哪用得着什么退步,也容不得坂原施展,随手将坂原捞过来轻轻地向前一抛,只抛得坂原四体凌空,翻了一个跟头,才落下地来;并没有跌倒,仍是两脚着地。看落下的所在,正是起首时坂原所立的地方,离孙禄堂已有一丈四五尺远近。坂原这才大吃一惊,知道孙禄堂的本领比自己不知要高强多少倍。自己一晌想出风头的心理,确是不度德不量力。心里并很感激孙禄堂,毫没有给他过不去的心思,定要跟着孙禄堂学拳。
孙禄堂因坂原是个日本人,素知日本人厉害,不问对于什么学术,都肯拼命地研究。若将太极等拳术传到日本去了,十年之后,中国的拳术家,绝不是日本拳术家的对手。不须二十年,也就要成今日两国围棋的现象了,决心不肯收坂原做徒弟。坂原见要求做徒弟不许,就再三地说,只要能学了刚才一抛丈四五尺远的那一手,也就罢了。孙禄堂笑道:“中国的拳术,须全体会了,才能分作一手一手地使用。专学那一手,是永远没有成功希望的。”坂原这才垂头丧气地回国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