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劲荪拿这话问霍元甲,霍元甲作色说道:“大丈夫说话,已经说出了口,不到一刻工夫,怎么好意思就说不能为凭?我平生不知道什么叫法律?只知道信义是人类交接的根本,他若是不相信我为人,以为我说的话,也和他们外国人一般的不能为凭,尽管大家都拿出一万两现银子来,当面见效,谁比赢了,谁拿银子走,要延什么律师?要请什么保证人?就在今日,由他约一个期限,定一个比赛的地点,奥比音若是毫无把握的,料想不敢冒昧到中国来卖艺。我若是胆怯不敢比赛的,他们又不曾指名找我,我何苦荒时废事的,跑到这里来,和他办这比赛的交涉呢?我不以小人待他,他安敢以小人待我。”
霍元甲说话的时候,声色俱厉,沃林听不懂意思,只望着农劲荪发怔。农劲荪笑对霍元甲道:“四爷不要把外国人看高了。外国人若是肯讲信义的,也不至专对中国行侵略政策了。四爷听了他这些生气话,以为他是以小人待四爷,然我听了倒很欢喜。他刚才所说延律师和保证人的办法,并不是以小人待四爷,只是以小人待自己。他就不说出这办法来,我也得要他是这么办。四爷自信得过,自不待说,我也十二分的信得四爷过。
“但他们是外国人,平日的行为怎样,你我一些儿不知道。刚才他亲口对我们说的话,不到一刻工夫,便好意思自行取消,自说不能为凭,四爷能保他不临时翻悔吗?等到那时,四爷荒时废事的,带了银子前来赌赛,而他或因胆怯,或因旁的关系,竟不履行今日的话,四爷有什么方法对付他呢?既凭了律师,又有保证人,把合同订好了,彼此都安心遵守,固是很好;万一他要中途翻悔,我们有合同在手里,他的律师和保证人,也都脱不了干系。岂不比仅凭口头说的,来得稳妥些吗?依我的意思,合同上还得订明一条,倘若到了比赛的时期,那方面不到,或借故临时中止比赛的,只能要求于预定时期一礼拜之内,改期比赛;如改期再不到,既认为有意规避,得赔偿不误期的损失银一千两。若不订明这一条,他尽管在合同上订赌赛多少银子,临时他不来了,我们就拿着合同,也仍是一点儿用处没有。”
霍元甲点头道:“我不曾和外国办过交涉,也没有认识的外国人,只听说外国人做事,都是说一不到二的,原来要是这么处处用法律提防着,这也就可见得外国人的信用,不是由于自重自爱的,是由于处处有所谓法律手续,预为之防的。好罢!农爷知道他们的狡狯,一切都托农爷作主办了就是。农爷说好,我绝没有什么话说。”农劲荪便对沃林道:“我们都在天津做生意,不能在这里多耽搁,延律师订合同的事,愈速愈妙,先生打算那一天,在什么所在订呢?”
沃林道:“这事的关系很大,不能随便就行,且等我延好了律师,拟妥了条件,择定了日期与地点,再通知你们,你们只把律师保证人安排好了,等我的通知。”农劲荪道:“这却使得,不过不能延长日期至一星期以外。”沃林答应了,农劲荪便作辞与霍刘二人出来,商量延律师,请保证人的事。霍元甲道:“若在天津,莫说一万银子的保证人,便再多些,也容易请着。这上海地方,我此来还是初次,却教我去那里找这么一个保证人呢?”
农劲荪道:“我当时听沃林这般说,也觉得找一万两银子的保证人不易,但是不能在他跟前,露出为难的样子来。我看沃林的意思,起初很藐视四爷,以为四爷绝不敢比赛,便是真心要比赛,也是为虚荣心所驱使,想和外国大力士比赛一次,无论胜负,可以出出锋头,所以先拿奥比音拉汽车滚汽车的话,打算把四爷吓退;及见四爷听了,毫不在意,才想出这赌赛银两,和延律师保证人订约的题目来。以为四爷若只是想借此出锋头,自己原没有比赛的把握,就断不敢拿许多银子,冒昧从事。及见四爷又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不得他不惊讶!
“他从欧洲把奥比音雇到上海来,为的是想借此骗几个钱,就是在广告上吹牛皮,也无非想惊动一般看客,那里打算真有人会来比赛呢?于今见四爷说得这么认真,他一想到奥比音万一比输了,得由他拿出一万两银子;平白的教他受这大的损失,如何能不着虑呢?因此他不能不说刚才所说的话,不曾经过法律手续,不能为凭的话。这就可以见得他心里对于四爷要和奥比音比赛的事,胜负毫没有把握。其所以推故要多迟几日订约,必是想打电报去南洋,问奥比音的意思怎样;奥比音回电赞成,他才放心和四爷订约;奥比音若有些含糊闪滦,沃林十九会变卦。或者再提出更苛酷的条件来,使四爷不能答应,他便好趁此拒绝比赛。我所推测的如此,四爷的意思以为怎样?”
不知霍元甲说出什么来,且俟第四十六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