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惕安看报上不曾登载开擂的时日,他本来要去回拜彭庶白,午后便雇车到戈登路彭庶白家来。彭庶白因料知柳惕安必来,已邀了几个朋友在家谈话。柳惕全到时,彭庶白首先指着一个年约二十多岁,身穿白狐皮袍,青种羊马褂,鼻架金丝眼镜,口衔雪茄,形似贵胄公子的人介绍道:“这是盛绍先先生,为人极豪侠仗义,他自己虽没有闲工夫练武艺,他府上所雇用护院的人,多是身怀绝技的。他不像寻常纨绔子弟,对于有本领的人,能不问身分,都以礼貌相待。”柳惕安见彭庶白特别慎重介绍,又看了盛绍先的气概,知道必是一个大阔人,俟彭庶白介绍完毕,一一寒暄了一番。彭庶白就把昨夜所见柳惕安在马路上打流氓的情形,绘形绘声的说了一遍。
盛绍先听得眉飞色舞的说道:“对付上海的流氓,唯一的好方法,就是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若自揣没有这力量,便只好忍气,一切不与他们计较,和他们到巡捕房里打官司,是万万使不得的。上海的巡捕,除了印度安南两种人外,绝少不是青红帮的。红帮在上海的势力还小,青帮的势力,简直大得骇人;就说上海一埠的安宁,全仗青帮维持,也不为过。青帮的领头称为老头子,便是马路上的流氓,也多拜了老头子的,其中也有一种结合。像柳君外省人,在上海做客,是造般给他们一顿痛打,最是痛快,也不怕他们事后来寻仇报复。若是常住在上海的,在路上打过就走,却不可使他们知道姓名居处。”说时指着彭庶白笑道:“你贵同乡潘大牛的夫人,去年冬天不是在新世界游戏场里,也和柳君一样干过一回痛快事吗?”
彭庶白点头道:“那回的事,痛快是痛快,不过很危险,潘夫人差一点吃了大亏。”柳惕安忙问是怎样的情形。
彭庶白道:“敝同乡有个姓潘的,因身体生得非常高大,天生的气力也非常之大,所以大家都叫他为潘大牛。他的夫人是一个体育家,练过几年武艺,手脚也还利落;容貌更生得艳丽,装束又十分入时。她那里知道上海流氓的厉害,时常欢喜独自走到热闹场所游玩。去年冬天,她又一个人到新世界游戏场去玩耍,便有两个年轻的流氓,误认这潘夫人为住家的野鸡,故意跟在背后说笑话。潘夫人听了回头一看,见那两人的衣服很漂亮,顶上的西式头发梳得光可鉴人,以为是两个上等人,存着一点客气的念头,不作理会。谁知她这一回头,没有生气的表示,倒更坏了!更以为是住家野鸡了,公然开口问潘夫人住在那里?潘夫人从小就在日本留学,平日的习惯,并不以和陌生的男子交谈为稀奇事。那两人问她的住处,她虽没将住处说出来,但也还不生气。不过此时潘夫人已看出那两人拆白党吊膀子的举动,反觉得好笑。
“两人看了这情形,越发毫无忌惮,又进一步伸手来拉潘夫人的衣袖。潘夫人至此才对那人说道:‘自重些,不要看错了人。’这两句话,在潘夫人口中说出来,已经自觉说得极严厉,不为人留余地了。那里知道上海的流氓拆白党,专就表面上看,好像是上等人,实际都是极下作无耻的;休说是骂,便是被人打几下,也算不了什么。当时听了潘夫人这两句话,倒显著得意似的,涎皮涎脸的笑道:“搭什么架子,你看,我们脸上没长着眼睛么?”接着还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
“这么一来,就逼得这位潘夫人生气了。也不高兴和他们口角,仗着自己是个体育家,身手快便,趁着那人边说边伸过脸来,用手指点着两眼教他瞧的时候,一举手便打了一个结实的耳光。哎呀一声尚不曾喊出,左手第二个耳光又到了。这两下耳光真是不同凡响,只打得那人两眼冒火。待冲过来与潘夫人扭打,亏了同在场中游览的人,多有看见两人轻薄情形的,至此齐声喝采。有大呼打得好的;立在近处的,恐怕潘夫人吃;都将那人拦住。那两人知道风势不好,只鼻孔里哼了两声说道:‘好,要你这么凶,我若不给点儿颜色你看,你也不知我们的厉害。’说罢,悻悻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