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揉了一把眼睛,撑着地面吃力的站起身,捡起地上的镰刀重新爬上坟头割树枝:“媳妇呀,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像你爹说那样八字犯五鬼呀?你娘走的时候是夏天,上秋她的坟头上就长出棵槐树枝。你还记得她百天咱们去上坟,回来我跟你吵吵起来了不?跟你说实话吧,我不是想跟你耍驴,我是真怕了,有火没地方撒才拿你们娘俩出气的。大小子让我吓得哇哇哭,他越哭我越闹心,一脚给他卷门外头了——这是我这辈子干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儿。我咋晓得他搁外头能着让风吹着凉呀?没成想大小子一发烧……唉!把小命还烧没了……”
镰刀尖突然打了个滑,老汉的食指一下戳到了尖锐的树枝上,一滴暗红色的鲜血滴落到坟头,瞬间被土吸了进去。老汉连忙把手放到嘴边舔了舔,尴尬的笑了几声,满脸歉意的说:“你看你,一提大小子就跟我激恼。这都多少年了?还恨我呀?你是孩儿他妈,可我也是孩他爸呀,能不心痛吗?堡子里的乡亲都说这么大点孩子死了叫……对!叫夭折,不能像大人那样发送,最好随便找个野地一扔,至多浅浅的埋了算拉倒。我哪舍得呀?他可是我的血你的肉啊!我不听,非找先生选了个好风水给他立个坟头,年年去看看……”
听说上了岁数的人血液比年轻人更粘稠,果然没费多大劲老汉便把血止住了,继续忙活手中的活计,嘴里的话也始终没停:“一晃二十来年了,咱家总算平平安安的没再出什么大事,你又给我生了个老二。嘿嘿,我还挺瞧不起当初劝我别给大小子立坟头的那些人呢。你在那边最惦记的就是老二了吧?不是我说你,你是恨不得把大小子的福全给他一个人享了。瞧瞧把老二惯成啥德性了?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啥事都得可着他先来,啥饭都得可着他先吃,啥钱都得可着他先花。大前年国家修路,规划到大小子坟那了。迁坟的时候大小子的坟头上也长了一棵小槐树,那把你吓的,生怕老二再有个三长两短。没想到,没想到……”
老汉哽咽了,双手颤抖不得不把镰刀暂时放到了坟头上:“没想到是大小子想他妈,把你叫去了。唉!老二这个犊子玩意儿,你尸骨还没寒就张罗着要结婚,原来这小子搁外边早就处相好的没告诉咱俩。你走了他惦记上房子了,把我撵到你爸你妈那破院里去了。你说那院子多少年没住人了?他有良心吗?得了,啥也别说了,儿女都是爹妈的仇,回来讨债来了。只要他能好好过日子,我也没啥计较的。可这小兔崽子结了婚还天天伸手管我要钱,不给就闹。我没办法,趁着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弹,出去卖大力气去吧。呵呵,当初为娶你甘心给你爹当驴,你爹不管怎么说拿我当个人看。如今可好,给儿子当驴!”
老汉重新拣起了镰刀,朝树枝比划了两,好像不太顺手,再次放下:“媳妇呀,我挺替你叫屈的。我出门打工这些日子老二过来给你上过一柱香烧过一把纸没有?你这坟头草都长多高了?呵呵,不是吓唬你呀,我腰让脚手架砸了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这一个月我天天做梦,梦见来你给上坟,你坟头上就长了这么一棵小槐树,我玩命的拔,拔掉一棵又长一棵拔掉一棵又长一棵,洒石灰都不好使,咋拔也不拔不完。吓得我呀,总以你是看老二的做派看不过眼了想把他叫到你身边亲自教训教训,急得我刚能下床就跑回来了。你是不知道昨天我来看见这树差点没拉裤兜子,回去跟老二一说他还不当回事,骂我老封建老迷信。他是不知道坟头长刺槐伤丁又败财的老理儿。咱家因为这个带走几口子了,我合计合计就哆嗦?现在我想明白了,媳妇,你不是想老二了,你是不是想我了?你看我活着也没啥意思,想接我过那边咱两口子一块享福?咱爸咱妈是不是都挺好的?大小子指定特别孝顺你吧?得,我倔了一辈子,不撑着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听你一回!”
老汉的精神头突然泄了,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索性倚在了妻子的坟包上,半闭着眼睛:“累了,真他娘的累了。媳妇啊,等我回去归置归置,就回来陪你和咱爹咱娘。对了,让老大给我烫壶好酒,我也好好享受享受当爹的滋味!”说完,他一轱辘翻身站了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拎起镰刀和没有用过的铁锹朝树林外走去,经过我们的时候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就在老汉的背影即将消失之际,他莫名奇妙的冒出一句:“你想陪我呀?行,正好回去看看咱家现在啥样了。唉呀,我能走,你不搀着我……”
话音未落,我猛的发现老汉走路的姿势变了。他没拿铁锹的那条手臂不再前后摇摆,而是微微弯着不动,很像被人搀住了胳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