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手脚酥软、双眼紧闭、灵魂出窍,在舍把一声“活祭啰”的高喊声中,顺着瀑水飞泻而去,就像软卧在云彩之间一样,微风习习、雨点凄凄、魂魄兮兮。在即将跌入深邃瓦蓝的梯玛塘水时,却被一双软软的手臂接住了,并轻轻地将她置放在塘水边。好半天,虞美人才苏醒过来,见塘水边一银发婆婆正在打卦念咒,不免惊讶地问,大娘,这是阴曹地府吗?
银发婆婆头也不回地说,阴曹地府有太阳吗?
虞美人环顾左右说,未必就是天上仙宫了。
银发婆婆回头打望一眼说,天上仙宫有这青山绿水、奇树卵石、鸟语花香吗?你再看看,天上有这些火狐狸吗?
虞美人举目望去,满谷都是烈烈燃烧的火狐狸,有的扑腾、有的恩爱、有的懒睡、有的戏水。她吃力地来到银发婆婆身边问,那么,这是哪里呢?大娘,我是死过的人呀。
银发婆婆微微一笑说,这里就是青河,佛宝山峡谷,也有人叫狐狸谷、无名谷,上面就是佛宝山呢。
虞美人望着高耸入云端的山峦和绵绵无尽的峡谷,惊恐万分地问,跟着“飞流直下三千尺”的瀑水下来,没有摔死,定是大娘救了我呀。
银发婆婆狠狠地剜她一眼问,青春韶华的生命,郞门寻死不珍惜呢?你看,塘中的鱼儿,生活得多快乐、多无忧呀,为什么人不如鱼呢?
塘水里游戏的鱼群,红的、黄的、黑的、麻的、白的都有,小的似针线,中的如鞋底,大的比长凳。虞美人蹲在她身边问,大娘,您是凡人还是狐神呢?
银发婆婆浅浅一笑问,狐神是干什么的呀?
虞美人也笑着回答,据说谷中到处是狐狸,成精变成妖冶妇女,专偷青壮汉子,狐神当然是统治它们的首领呀。
银发婆婆凄然一笑说,那都是恶人的诅咒、坏人的教唆,狐狸郞门可以成精变幻妇人呢?若凡物变成了人,人变成了物,世间还有生存的章法吗?你看我们身边的火狐狸,是妖冶勾人的精怪吗?
虞美人深深叹息说,要是人真能变成物,那才好呢。像狐狸一样,像塘鱼一样,自由自在、欢悦生活,不被世俗章法管束。
银发婆婆忽然问,你逃婚了,要悬崖自杀?
虞美人闪着一双忧楚的眼睛回答,不是逃婚,是活祭。
银发婆婆好奇地问,郞门被活祭了?
虞美人红着脸儿说,为情为爱。
银发婆婆“嘻嘻”地笑着说,好一个坚贞女子呀,值得。
虞美人叹息说,可惜他上吊而去了。
银发婆婆把一双干瘦的大脚伸进水塘里,让鱼群团团亲吻着。她黑脸说,世上的男人呀,没有谁值得你留念的。在你面前海誓山盟,在她面前同样山盟海誓;在你面前卿卿我我,在她面前照样卿卿我我,连话语都不变化一点呀。
虞美人咬着薄薄地嘴唇说,满盏之不是这样的人。
银发婆婆“哈哈”大笑说,满盏之必然会这样的。
虞美人噙着泪水说,即使他是这样的人,我也认了。但是,他真的为我上吊了呢。
银发婆婆抚摸着她骨感的肩背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都是缘,一切都是分”呀。佛宝山人人以为你死了,郞门还好好活着呢?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有梦想,活着也就有力量。
虞美人再一次感激地说,是大娘救了我呀。没有大娘出手相救,只怕我虞美人早就被鱼群吃了。
一身红边雪白衣衫的银发婆婆盯着她问,你是虞兴我的女儿?
虞美人点头说,嗯。
银发婆婆又问,满盏之是满园春的儿子?
虞美人又点点头说,嗯。
银发婆婆忽然满脸漆黑地问,你被土司温山霸活祭了?
虞美人惊讶地问,大娘,您到底是什么人呀,郞门佛宝山的一切都知道呀?
银发婆婆黑着一张脸说,虞兴我、满园春也有这样的报应呀,只是不该让儿女受苦。
虞美人凄苦地问,大娘,您到底是谁呀,什么都知道呀?
银发婆婆木着长脸说,我是佛宝山姬家土司的大夫人税氏,人称姬大娘或大夫人。
虞美人拉着她的手问,据说十几年前,姬家被温家满门抄斩、一丁不剩,郞门土司夫人还逃生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