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盏之斜依在一棵古老的苦桃树上,万分无奈地说,不知道是大明朝没有威力,还是我这个钦差大人没有能力,郞门跑得一人不剩呀,留一个种子也好一点噻。
全燕儿瘪着小嘴巴说,可惜滩上人家的猪羊鸡鸭,把他们喂得肥嘟嘟的了,一夜之间溜光了,连个“多谢”都不喊一个,“劳慰”也不叫一声,真没得一丁点儿良心!
滩上人家也都围过来,向满盏之诉苦,生怕追究失职责任,没有看住这些伤员。倒是全郎中摊开两手十分大度地说,要来他各来,要走他各走,脚长在他们身上,又没有长在我们身上,谁人管得了呢?几头猪羊、几坛水酒,吃了就吃了、喝了就喝了,算是滩上人家的招待嘛。
虞美人宽慰大家说,大家招待也应该,因为我们都是满清灭杀的同路人;他们逃走也应该,九死一生捡回一条老命很不容易了,难道还要继续为没有一点希望的大明朝殉葬吗?
这样一说,大家就释然多了、畅快多了。全郎中笑着说,管他大明大清,都不管我滩上人家的事,遁迹溪水、隐藏山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相逢互酒、共话桑麻,“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一长发如雪的百岁老太说,我家住着的兄弟常常议论,要去找一个黑鼎罐哑巴将军。
满盏之若有所思地说,艾能奇真是人才匮乏呀,连哑巴都提拔做将军,郞门发布司令、率军作战呢?
滩上其他人家也回忆说,有这样的事,好像半夜有黑影窜入,一句话也不说,带着大家悄然走了,我还以为是做梦呢。
满盏之心中隐隐作痛、惴惴不安,似乎逃逸兵士们议论的哑巴将军,就是自家老幺满盖之一样。他拱一拱手说,这样说来,我们也可以走了,多谢全郎中搭救,多谢滩上人家照料。
听说满盏之要走,燕儿一把抓住虞美人说,要走姐夫走,姐姐不得走!
滩上人也一起挽留说,大事已了,小事了了,钦差大人身体尚未痊愈,何必急在一时呢?至少每家住三天、吃三天了再走才行呀。
燕儿抢着说,三天少了,三个月。
虞美人揪着她红红的脸蛋说,三个月就是几十年呀,你让姐姐老了也不嫁人吗?
燕儿不解地问,姐姐,你不是嫁给姐夫了吗,还要嫁给谁呢?未必想红杏出墙、梅开二度吗?
虞美人自知说漏了嘴,只好尽力掩盖说,姐姐嫁人了,总得要安安静静地生活呀。
全郎中热情地说,而今天下混乱,到处战火,唯我长阳滩尚且有几分安宁,不如二位在此长久居住。如果嫌我家房子小了、旧了,大家立马动手,砍竹伐树、割草编席,给你们搭建几间新房,够你们几代人居住。
其他人纷纷劝说,做什么狗屁钦差,无俸无禄、无兵无丁、无产无业,一个让人卖命的空头衔,值几个钱呢?
全郎中诚恳地说,我这个滩主也让给你做。如果嫌小,我们也建立一个土司,你就是司使;如果还是嫌小,我们就建立一个国家,你就是皇帝。
全燕儿几步跳过来矮一矮身子说,拜见皇帝姐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虞美人“噗嗤”一笑说,有你那样拜见皇帝的吗?要双膝跪下、俯地磕头、低眉净心、朗声呼喊,以示尊敬和威服。
全燕儿调皮地正要跪下,被满盏之一把提起来厉声呵斥,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在帮忙数钱!她是逗你耍的,玩嘎嘎九、耍泥泥丸,你还当真皇帝来了吗?
燕儿嘟着嘴巴说,当真就当真,不当真也当真,李自成、张献忠、朱由榔做得了皇帝,我家姐夫就做不得吗?姐夫若凡做了皇帝,姐姐就是皇后了,我就是皇后妹了,其他人就是皇亲国戚了,天下好事我们大家共享。
大家兴高采烈地说,长阳滩纵横千二百里,几千年来既无王侯,也无土司,只是共推了一个滩主,无拘无束野散惯了。而今选出一个皇帝来,招募几个兵勇、开办一所私塾,管一管滩上事,理一理滩上政,以免被他人强占。
满盏之笑着说,大家是真不知,还是假糊涂呀,泱泱中华何其广大也!“东起朝鲜,西据吐蕃,南包安南,北距大碛”,东西11750里,南北10940里,南海“千里长沙,万里石溏”也尽入版图。而武陵山区土司群,仅仅是版图之一豆,长阳水滩只为沧海之一粟,图上不见、书中无记、他人难晓,做个皇帝又能郞门样呢?
全燕儿接过话说,即便是个小皇帝,也叫皇帝呀,可以三宫六院、嫔妃成群呀。
虞美人弯着脸儿说,妹妹是癞蛤蟆爬上了彩云间,尽想好事情。天下的事情,哪里是你想做就做得了的呢?“命中只有八颗米,走遍天下也不满一升”,勤勤恳恳劳作,规规矩矩做人,才是正理呢。
大家都赞同地说,满家嫂子说得很在理,百姓就得过百姓的日子,莫去管那些与己无关的闲事。故土故人、乡亲乡邻、熟山熟水,生活在一起,很有乐趣呢。
全郎中恳切地说,钦差大人,只要你留下来,我的滩主位一定让给你。
满盏之一心想着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匡扶大明,拱一拱手说,多谢大家的好意美意,滩主做不了,“允人之言,忠人之事”,我还得招募大西残余呀。
全郎中依依不舍地说,钦差大人要走,也得一家三天了再走。
虞美人用商量的口气说,一家三天太长了,要不滩上人家集体生活三天吧。
全燕儿听了这话,赌气跳上竹筏,逆水如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