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五六天里,铜仁府日日喧闹、夜夜灯火,酒席不散、醉生梦死,说不完的体己话,诉不尽的别离情,把一条古老的铜仁街弄得乌云密布,把一条咆哮的乌江水哭得惊天动地。一些逃避战火、流亡求生的百姓,也跟着唏嘘不已、捶胸顿足。刘文秀拱手坚辞说,我得走了,不然违抗圣旨,得诛灭九族、连累众人呀。
姬奴儿竟然拉着姬妃儿的手,凄凄艾艾,半天不语。姬妃儿莫名其妙地问,五妹,你一向快人快语、活泼天真,今天是喝了黄连水,还是吃了苦瓜瓤子呀,百口不开、朱唇不启,只是一味哀求?
姬奴儿低着头说,四姐,我去昆明。
姬妃儿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几天来,姬奴儿早已摄走了魂魄,一心一意在刘文秀身上,一双眼神、一口话语、一身动作,都是围绕他转,只是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样突然,说走就要走了,说离开就要离开了。姬姻儿也上前问,五姐,想好没得,开弓没有回头箭、熟饭无法再成米呀?想那昆明,僻壤孤寂、千里迢迢,鱼目混杂、大军围困,郞门求生活命呢?
姬奴儿抬一抬溜尖的下巴说,刘文秀能过日子,朱由榔能过日子,我就不能过日子吗?我又不是官宦大户千金小姐,只是谷中无爹民女一个,郞门样的苦不能吃呢?
刘文秀的家眷早已在大战中失去,灰冷多年的情感再一次活欢起来、感动起来。他骑在大马上,紧紧抓住缰绳,默默而深情地注视着姬奴儿,就像姬奴儿默默注视着他喝酒吃肉一样,脑海没有一点杂念,心中没有一颗斑渍。
温铁战上前严肃地问,文秀大哥这一去,定然凶多吉少,甚至性命难保,奴儿妹子真的不后悔?
姬奴儿坚定地说,他吃肉,我喝汤;他讨米,我拄棒;他杀头,我陪场。我这一辈子,就要和英雄好汉同生同死、共耻共荣。
温铁战叹息着说,情爱如此笃真,心肠如此决然,也不冤枉做人的一生一世。世间热情女子多,笃情女子少呀。
刘文秀翻身下马,像迎着一根甜透心的甘蔗,将蓝裙红鞋的姬奴儿横存在手臂上,迎徐徐清风而去、迎睽睽目光而去、迎高大枣红马而去,然后将她轻轻置放在马背上,就像置放一尊晶莹剔透的碧玉观音,小心翼翼、万般呵护。随身跟着的火狐狸,也纵身跃上马颈子,紧紧偎依在她激越的胸怀里。也许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也许她不愿意从甜蜜的湖泊里爬上岸来,连和姐妹们挥挥手儿的时间就没有留下,刘文秀就扬鞭而去,消失在乌江水边。
姬姻儿抹着眼泪说,出来时三人寻找二姐和师姐,人还没有找到,倒赔上了五姐奴儿。现而今只剩我们姐妹了,回谷中郞门向大姐姚儿和几个娘交代呀?
姬妃儿叹息说,五妹的心思早就在刘文秀身上了,八匹马儿都拉不回来,不知道是看得上了他的一表人才,还是看上了他那一钱不值的王位?只怕她这一去,我们七姐妹也许终身无法见面了。
温铁战劝解说,常言“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就是留住她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反而害了她一生呀。
姬姻儿扑在姬妃儿的怀里痛哭着说,留不留也是我家姐妹呀,说走就走了。
姬妃儿宽慰定地说,奴儿走了,难道你姻儿不走吗,在谷中过一辈子?
姬姻儿抹着眼泪说,我哪里也不去,只和几个娘、几个姐妹过一辈子,谷中以花为食、以露为饮、以天为帐、以石为房,快快活活,不分不离。
姬妃儿打望一样温铁战窃笑一声说,难道他走了,你不跟着走吗?
姬姻儿羞红着脸蛋说,谁走了我也不跟着走,只跟着我家妃儿姐姐。
姬妃儿忽然大叫一声,温铁战走了。
姬姻儿惊诧地问,哪里,哪里呀?
站在一棵虬枝龙根老松下的温铁战嬉笑着说,这里呢。
姬姻儿羞愧得脚板心都红了,趖进江边一家草棚子说,嘴巴干起壳了,舌头干得打裹了,来一碗铜仁水豆花,多放一点酸海椒、嫩花椒、生姜颗颗、葱花截截、八角茴面面。
大家正回头寻找温铜戎,只见他躺在江边一块石板上,摆来摆去、滚来滚去、拍来拍去,“哇哇”号啕起来。
姬妃儿哭着说,铜戎哥拐哒吙,鬼摸了脑壳,魔抠了脚板,无常勾了魂魄……刘文秀到达昆明后,被朱由榔削夺兵权、取消王爵、遣散卫士、软禁深巷,日日有姬奴儿陪伴,夜夜有小美人相拥,乐得一身清闲、两手轻松。可是,孙可望不放心,害怕他东山再起,联手李定国对付自己,于是连续七次上疏皇帝,军事威胁朝廷,重金贿赂朝官,朱由榔不得不派太监药酒毒死了刘文秀,时年37岁。火狐狸也孤寂无趣,不吃不喝,郁闷而死;姬奴儿眼泪哭干、肝肠寸断、万念俱灰,几次自杀不成,便剃发出家昙华庵,青灯孤影、木鱼清音、香烟缥缈、痴念难断,康熙初年行满圆寂,化作一股青烟追随刘文秀而去,时年31岁。
当然这是后面发生的故事,提前向大家交代一番,以免忘记得无影无踪,成了历史悬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