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盏之拗不住虞美人、全燕儿的坚持,只得暂时放弃寻找皇子皇孙皇族的念想,带着两位迷人娘子买马行路、穿林过水、翻山越岭、歇镇住庄,并没有走彭水乌江回忠路郁江,而是翻越星斗山、大麻山斜插忠路土司,来到前江水边。全燕儿飞下马来,直扑清明透底、鱼翔虾游的前江水里,一阵狂奔乱跳,一阵拍水呼喊,喔吙吙吙——喔吙吙吙……虞美人被满盏之抱下马来,笑吟吟地说,燕儿一辈子真是快乐无边呀,从来不知道郞门叫忧愁,郞门叫痛苦,郞门叫牵挂,活得一个无遮无掩、无思无念、无尘无染。
满盏之苦笑着说,做女人真是幸福呀,没责任、没负担、没生活重压。
虞美人正要说什么,一名背脊如同古铜颜色的干瘦船老大过来问,客官,过江去忠路土司城吗?
满盏之牵着虞美人的手儿说,我们不过江,要走水。
船老大头戴竹叶斗笠笑着一张核桃脸说,上水还是下水?前江下水120里到文斗郁江再行800里到彭水乌江,上水180里到张爷庙青河。
满盏之微笑着说,我们走上水,进青河。
船老大摇头说,船儿只能到前江的张爷庙,上不了青河。
满盏之显出一个当家人的气概说,也行,就到张爷庙。三匹大马作力资行不?
船老大憨厚地笑着说,多了,半匹马就多了,没有现壳儿找你。
虞美人回到了故土,满脸灿烂得像一朵玫瑰花儿地说,大表叔,不要你找现壳儿,三匹大马全归你,只要你把我们送到张爷庙的青河呀。
船老大脸色凝重地说,过了张爷庙就是佛宝山青河的狐狸谷,那里人烟俱无、狐狸成群、虎狼结队、鬼怪满谷,男人闻之脸黑、女人闻之背寒、老人闻之逃逸、孩儿闻之尿裤,哪个敢去呢?看你们一身江湖人士模样,拖棍持剑、长衫长靴,进去捉狐捕鬼,还是猎虎射狼?
虞美人笑着说,大表叔,我们一不捉狐捕鬼,二不猎虎射狼,而是要回家,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船老大吓得一阵晃**,差点掉进江水里,黑着一张老脸寡碌碌地望着说,不晓得你们是人是鬼,还是怪是狐呀?
满盏之一边靠近船老大一边说,大表叔,你看太阳之下我们有影子,鬼怪是没有影子呢;你再摸我的手板是热的,鬼怪是冰冷的呢;你还用刺尖扎我的拇指会出红血,鬼怪没有红血呢。
船老大一一验证了,方才放心让他们上船,一路“吱吱呀呀”向青河摇**而去。两岸山岭逶迤、古木遮天、百花红艳、绿草铺地,瀑水飞泻、群鸟鸣啼、白兔奔逸、锦鸡飞扑,全燕儿竟然站在船头唱起了一路学来的土家情歌《十二想》,歌声悠扬、峡谷绵传:
卯时想郞大天亮,檐上燕子飞成双;
燕子双双去又来,情妹孤单懒梳妆。
辰时想郞想得慌,煮饭不知泌米汤;
猪潲锅里倒升米,饭鼎罐里撒把糠……
满盏之横棍坐在船老大面前询问,大表叔,狐狸谷真有您说的那样害怕吗?
船老大一边“哗哗”划船一边回答,都是老一辈人言传,的确没人敢进去,特别是青壮男人。
满盏之进一层询问,郞门男人最怕呢?
船老大笑一笑说,据说谷中狐狸都成精了,专找年轻力壮的男子**乐,忠路土司城里常有青壮男子无端失踪呢。
满盏之低声问,大表叔,一辈子在青河下划船,您年轻时被峡谷狐狸精偷窃过吗?
船老大忽然老脸赤红地说,想是想被她们偷窃几天,可是一天到黑、一晚到亮地傻等,也没有狐狸精来呀。看眼前兄弟这一干鲜亮男女,定是谷中上乘人物,狐狸精的传说就是骗人的了。
满盏之原以为只有佛宝山人惧怕青河悠长的峡谷,没想到忠路土司地界的人也害怕,说明峡谷里定然有些不寻常的名堂。那么,虞美人是郞门历经生死峡谷的呢?这样想来,他便回头打望了几眼端坐船中、光彩照人、含情脉脉的虞美人,是佛宝山那个天生尤物的虞美人呢,还是峡谷狐狸精幻化的虞美人?
忽然,山岭上几只锦鸡“咯咯咯”啼叫,从他们头顶结伴飞了过去。船老大嘴馋地说,锦鸡炒酸菜,也是一盘好下酒菜呢。
满盏之却答非所问地问,大表叔,现而今,忠路土司属于大明朝,还是大清朝?
船老大摇头说,兄弟问这个,我一个船工还真是不知道呢。不过,先前忠路土司听命于大明朝,后来听命于大西朝。据说张献忠的大西国已亡,现而今听命于哪个,水上摇船工、江上打鱼郎就不知道了。
满盏之继续发问,大表叔听说过大清国吗?
船老大脸色带黑地说,江上渡船、迎来送往,三教九流、南商北客,哪样的人物都见过,哪样的消息都听过,大清国的事当然也有耳闻呀。只不过是坏消息,没有证实过,不知道真假。凶如虎狼,杀人如麻,比张献忠当年入川有过之而无不及,大军所过之处,不见活人、不见牛羊、不见村庄。
满盏之心中微微一震,血泡的朝廷、尸码的江山,到底能够支撑多久呢?
木船来到百丈飞水前,船老大忽然高声喊着,张爷庙到了,前江走完了;上面就是青河,再上不去了,也不敢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