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妲儿带着虞美人、满盏之,先拜访了漂娘塘。漂娘塘绿汪汪的,四周挂满了漂洗过的各色土布,在谷风中呼呼卷起。虞美人老远呼喊着,五娘,五娘,徒儿回来了!
姬五娘的居所全是用树木搭建的,木柱木墙木板木窗,连屋顶也遮盖着树木剐下来的皮子,没有一点别的杂物。姬妲儿拉着她的手说,师姐,不要喊了,五娘外出了。
说起被毒死的姬展翅,一辈子有的是艳福,共有大娘税氏、二娘唐氏、三娘向氏、四娘田氏、五娘罗氏、六娘张氏、七娘袁氏,分别有姚儿、好儿、如儿、妃儿、奴儿、姻儿、妲儿7女,却无一男子。不过,姬展翅的7女,也不全是他名下的,最多背个黑壳壳、戴个绿帽帽,有其名无其实、有其姓无其脉,好多都是别处飞来的鲜花种子。比如这姬妲儿,就是虞兴我名下的,说起来和师姐虞美人还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呢,只是他人尚且不知晓罢了。再者,二娘、四娘始终不孕,无论郞门飞花飞播、勤扒苦做、日夜忙乎,无论郞门傻吃憨胀虞兴我的开胎药、安胎药、保胎药,顿顿吃酸菜、喝酸汤、啃酸梨儿,到死都没有尝过做娘的辛酸香甜麻辣滋味……虞美人说,我们去看七娘,回头再来看五娘。
归影塘依然悄悄无声,只有各种草药、药具丢弃在水塘边。姬妲儿给满盏之介绍说,姐夫哥哥,我们小时候常来这里,让七娘给我们把丢失的影子舀回来。
土家人有给孩子舀水招魂的习俗。如果孩子无精打采、恹恹难食、手脚无力,总认为是不小心把魂魄弄丢了,没有带回来,这时就要把孩子带到清亮照人的井水边,对着井水里的人影,连舀三早上清水,或煮鸟蛋、或烧茶水、或泡鲜花、或直接瓢饮,丢失的魂魄必归、生病的孩子必好。满盏之笑着说,小时候,娘带我到磨子湾的井水边,也舀过影子蛋呢。
虞美人破涕为笑说,小孩时节,哪样的嘎嘎九没有玩过呢?舀影子蛋、抹锅烟墨、拍额脑壳、贴门上神、戴黑线圈、缝三角符、吊长命牌、立将军令、倒刹半截鞋,都玩过呢。
姬妲儿羡慕地说,我们在谷里没有玩过,只有七娘舀影子蛋,舀一瓢说一声“回来啰”,连舀三次、说三声。不过呢,七娘不仅舀影子蛋是高手,而且治病疗伤也是高人呢。谷里谁生病跌打了,都是她亲手治疗。特别拿手的是推拿治疗法,让你光胴胴趴在水边的青石板上,用各种花草果木在你背上层层铺洒、反复推拿、清水浆洗,不出半个时辰,你的感冒呀、头昏呀、背痛呀、脚软呀、肚子泄呀,都得好起来呢。
虞美人盈盈笑着呼喊,七娘,七娘,徒儿回来了!
水边的石屋石门紧闭、默默无语。满盏之见无人应声,一眼望去这才发现,七娘的居所又有一番景致,全是石头砌成:石墙、石柱、石门、石窗、石瓦。满盏之说,真是一娘一景、一娘一奇呀。
姬妲儿笑着说,姐夫进屋看了,还有稀奇的呢。七娘屋里全是石头制作,石床、石柜、石凳、石桌、石碗、石盆、石缸,连她吃饭的筷子、喝汤的调羹、治病的灸针,也全是石头磨制的。
虞美人幸福地笑着说,郞门样,我的几个师傅够厉害吧?
满盏之心悦诚服地说,妲儿小妹,你的几个娘都是从哪里来的,人人身怀绝技、个个出手不凡?
姬妲儿摇着头说,我们都不晓得娘的姓氏,一直以来只叫她们排行,不过我晓得爹爹是谁了。
虞美人瞪大眼睛问,我在谷中学艺十几年,郞门不知道师爷的姓氏呢?
姬妲儿眨巴一双如塘水般透明的大眼说,我叫姬妲儿,爹爹肯定姓姬呀。
满盏之吃吃地笑着说,你的说法不一定准确,万一跟着娘姓呢?母系社会就是这样呢,孩子不分男女,一律跟着母亲姓。
姬妲儿嘟着一张嘴巴说,那才不会呢,谷中7姐妹都姓姬,未必我们的娘也都姓姬吗?七娘曾经悄悄说过,她姓袁,是生我的亲娘呢。
满盏之糊涂了,谷中几户人家一个姓,如同一家子生活在一起,只知父姓不见父身。这里的姬家,和佛宝山多年前被温山霸赶杀的姬家,有什么关联吗?佛宝山的温山霸,和巢湖的温湖霸又有什么关联呢?
虞美人叹息说,师傅从来少言自家仇恨和来去渊源,只是教导报仇雪恨的功夫,教导做人立身处世的道理,教导一个女人应该有的德行。温山霸给姬家带来灭门灾祸,也很少向他人诉说呀。
满盏之正要深究姬家灭门之事,姬妲儿却催促说,师姐、姐夫,不要看七娘的石屋石瓦了,快去看我们姐妹在玉女塘的花屋吧。
逆水一路上行,踩水过桥、踏花攀藤,傍晚时分远远地看见古木掩映下的一座花房,柱子、窗棂、墙壁全部生长着活树活花活草,就是遮风挡雨的屋顶,也是花团锦簇、芳香飘逸。一名花裙中年女子带着一群火狐狸,在灯火阑珊的塘水边翩翩起舞、节节踏歌。姬妲儿隔水大声呼喊,大姐,大姐,师姐回来了,师姐回来了!
花裙女子转过身来,一边奔跑一边回应着,师妹!
虞美人也泪眼回应,大姐!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