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成攻下了襄阳城,登基称新顺王,封高桂英为王后,大赏有功将士,虞和人当然不例外,被提拔为部总,主管大小医官,并受到李自成当面嘉奖。一天早朝时,在一群全身披挂、威风凌然的受奖将领中,虞和人发现了一张熟悉的方脸,吓得他持刀上前询问,将军,你是?
方脸丢下手中铁棍,拉着虞和人惊讶地问,你是和人兄弟吗,你是和人兄弟吗?我是佛宝山满盏之呀。
虞和人一边揭下刚刚戴上的崭新头盔,一边疑惑地询问,盏之大哥,你不是上吊了吗?
满盏之泪花闪烁地说,人事多磨,一言难尽了。兄弟,我们去河边细说吧……满盏之上吊只是一时背气,被下人施救了过来,满园春进屋见状,立即打发下人去熬药舀汤,将一颗红色药丸塞进了他奄奄一息的嘴里,然后放声大哭起来,老年丧子、中年丧妻、少年丧父,人生三大悲痛事,郞门让我一个大善人撞见了呀!盏儿呀,你好狠的心呀,这样利利索索地走,留下你年迈的爹爹郞门生计呀!不知道我祖上是哪辈人结下孽缘,让我遭受这样的报应呀!
听见老爷的号啕大哭,辛氏、覃氏也赶进屋来,见满盏之已长长的摆在地上,顿时悲愤过度倒地呼喊,儿呀,我的心肝儿呀,你不是已经回还过来了吗,郞门又去了呀?天下好女人多如牛毛,你就是要天上的嫦娥,娘也得给你搭楼梯接下来呀;你就是要海底的龙女,娘也得钻迷宫抱上来呀,郞门为一个山野女人上吊了呀?哈不溜秋的儿子呀,怂不溜秋的儿子呀,撞不溜秋的儿子呀!
下人们也赶过来哭着说,我们刚刚离开时,少爷已经回过神了,眼睛在寡碌碌地转动、嘴巴在歪咧咧地拉扯、鼻子在文丝丝地抽气,郞门一转眼又去了呢?你要去嘛,还是打声招呼噻,给老爷太太说一声呀!
满园春抹着泪水说,抬出去,就用我那副楠木寿棺吧。
辛氏、覃氏抱着满园春的脚说,老爷呀,还是等一等给儿子入棺吧,兴许菩萨保佑又回转来呀。
满园春铁青着脸说,都死过两回了,郞门还能回转来呢?阎王要你三更死,不会拖到五更去,马上抬去入棺,不要惊动他人,黑边时节下葬。
满家的丧事,在司兵暗中监督下,全部按照满园春的铺排进行,按照佛宝山化身子的规格进行:不受人吊唁,不拖大席面,不跳丧哭灵,不玩狮子龙灯,不做金禅道场,不砌石碑大墓……可是,夜深人静时,满园春拖着一把锄头悄悄出门了,几锄刨开了泥巴坟墓,打开油漆棺木,将熟睡中的满盏之抱了出来,塞进一颗蓝色还魂丹,在他背后狠狠一巴掌,轻轻地摇着喊着,盏儿,盏儿!
满盏之慢慢睁开眼睛,望一望蔚蓝的天空和闪耀的星星问,爹,郞门在这里呀,我不是上吊了吗?
满园春揉着他的胸口说,是上吊了,为虞美人上吊了。可是阎王不收留呀,要你再活几十年,为爹娘尽孝道呢。
满盏之伸一伸有些酸软的腿脚说,爹,可惜虞美人,为我活祭了,真对不起人家呀。
满园春扶起他说,一个男人,要顶天立地、胸怀山岳,建功立业、光宗耀祖,郞门能为一个女人寻死寻活呢?古人的“不孝有三”,你晓得是哪三不孝吗?阿意曲从,陷亲不义;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你想想,你是不是这三种人?
满盏之泪水涟涟地呼喊着,爹,也许儿子错了。
满园春站起来很武断地说,包袱挂在水杉树上,里面装着衣裤鞋袜银票,换上了赶快逃走呀。
原来,满盏之穿着“金三银七”无扣丧衣,即三根裤子、七件衣服,软底蓝布鞋,棉布长统袜,黑色吊带帽。满盏之犹豫着,不想更换装束,仍然沉浸在失去虞美人的悲痛之中。
满园春忽然摸出一把短刀横在脖子上说,满盏之,再不走,老子就死在你面前。你是要爹,还是要活祭的女人,自己看着办。反正老子活了半辈子,为了你几爷子活够了!
满盏之跪在地上哭泣说,爹,您别逼我了,换了衣裤走就是呀。爹,儿子这一去,前路渺茫、生死未卜,两个兄弟尚不理事,您和娘要多保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