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黄衣、金裟、绑腿、颓顶、紫珠的肥硕汉子如同雄狮般自天而降,稳稳地站在司令高台上了,双手合一说,阿弥陀佛!
虞美人首先跑过去跪在台上,泪流满面地呼叫一声,无法大师!
正在打斗的虞和人也丢下长刀,飞上司令台跪着深情地呼叫一声,师傅!
所有人都停止了打斗,或在司令台上、或司令台下,规规矩矩地站立,默默无语地垂首,听候无法大师训导和点醍。
无法大师用锐利的目光扫一眼万众说,满清大军分四路向佛宝山杀来,所过之处房屋不存、寸草不留、鸟雀无声、百姓无活,你们还要在这里自相残杀吗?与其相互仇恨冤冤相报,不如等候满清到来时一并被诛杀恩仇泯灭呀。
温铁战飞步上台稽首询问,无法大师,满清大军真的来了吗?
无法大师阴沉着脸说,你四娘裴氏就是先锋呢。各路守关司兵正在拼杀,立马上山来了。
温铁战惊心地问,临国公李来亨呢?
无法大师痛心地说,全家自焚了,阿弥陀佛……大明朝基本灭亡,或者说已经灭亡,因为朱家皇帝已无,只剩下包括少数土司在内的夔东13家和澎台诸岛武装在自由抵抗,其他所有抗清武装或者被剿灭,或者缴械投降,或者修书称臣,中国绝大部分版图装进了顺治皇帝的黄色口袋里。满清为草原马军,降兵多为陆上步军,要进攻澎台诸岛,实在是“九天揽月、五洋捉鳖”的难事,“狗咬刺猪,无处下手”;新疆、西藏诸民族没有介入中原逐鹿大战,不构成朝廷威胁,暂时可以不管。但是,被围困在川、湖、陕、豫四省边邻的夔东13家,情况就不一样了,他们是反清的余孽、复明的星火,必须彻底铲除,寸草不留。四川总督李国英制定了“步步蚕食、处处荒凉”的毁尸灭迹战略,指挥包括八旗在内的40万大军,铁桶合围、寸步推进,将小闯王李来亨10万大军压缩在兴山、房山、竹山、巫山、奉节、利川、恩施、宣恩、建始、巴东等大山里,基本无法动弹。
湖广提督董家礼建议,川军顺川江而下,湖军顺川江而上,占据川江沿线,切断李来亨与武陵土家的联系,采用吃汤圆的办法,先灭李来亨,后灭武陵土司。
李国英很赞赏地说,好一个吃汤圆的策略,一个个夹、一个个吞、一个个灭亡。武陵土家民风彪悍、关系复杂、性情反复、人心难定,历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先灭李来亨明朝残余,让武陵土家失去最后一线希望,就会不攻自破、开寨纳降了。
于是,李国英指挥40万大军,每天前进不过10里,村村搜尽、户户清光、山山篦梳,将李来亨大军活动的区域压缩得越来越小,百姓大多逃逸,生存极为艰难。郝摇旗、袁宗第、土司谭文率先分三路突围,被董家里、王一正、穆里玛、图海、傅喀祥、满盖之大军层层拦截、分割包围,所率3万大军全部战死,无一生还。准备第二批突围的土司谭宏、谭诣和大顺军头领王光兴见大清凶猛、战事残酷,加之干瘦尖嘴男人三寸不烂之舌的极力鼓噪,率3万大军分别缴械投降。
消息传到茅麓山大本营,大顺军老将、病魔缠身的刘纯体见大势已去,纵有老闯王余威、小闯王勇猛,但也无法恢复大明或大顺江山了,一根拴马绳吊死在屋梁上。
李来亨把虞冰人等妻妾招来大厅说,我是大顺皇帝的遗脉,从起事那天开始,就把脑壳交给闯王了,从没有想到过投降背叛、苟且偷生,即或接受大明封赏,也是临时之举、联手抗清。而今天违人愿、大事至此,只怕性命难保,请夫人带着子女家人尽快逃逸躲避。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
虞冰人一改往日的温婉,满脸愤怒地说,李来亨、小闯王、临国公、征虏大将军,你以为佛宝山的虞冰人是看上你的英俊相貌和高贵爵位吗?那是“瞎子结账,打错了算盘!”我虞冰人看上的是你忠贞不渝、爱憎分明、英勇无畏的人品。要陷阵杀敌,我们夫妻联手不退;要殉节自焚,我们夫妻牵手不弃。
李来亨拉着她的手热泪盈眶地说,夫人如此大义凛然、视死如归,让我李来亨汗颜无容了。我率军坚守关隘,你留守大本营,看好家小。
虞冰人愠怒地说,哪有“夫妻本为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的道理呢?我们生亦夫妻、死亦夫妻,必然共进退、同赴难,绝不偷生半步。
李来亨欣喜地说,我尚有48寨120关隘4万精锐将士,有夫人坚定相随,武陵土司遥相呼应,坚守数年或者杀出重围,等待时局变化东山再起,也未尝可知也。
可是,李国英并没有按照李来亨的谋划进攻,仍然坚持原来的方略:每天10里、烧山毁关,大军缓行、层层设障。李来亨数次挥刀突围,虽然斩杀了额虎德、武鲁理八旗都统和数名汉人将领,仍被李国英大军挡回山顶不得突围,将士死伤数以千计,夫妻双双身负重伤。3月艰难拼杀之后,李来亨身边仅剩2000伤残将士,被李国英大军和炙天烈火围困在茅麓山顶。李来亨哽咽着说,夫人,将库存银两全部拿出来,分给将士们逃生吧。
将士跪成一片痛哭号啕,小闯王,我们生死一路,郞门叫我们逃生呀?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路死。
李来亨高声说,李国英要的是我李来亨。敌军重重围困、烈火焰焰扑来,我们能一起逃生吗?你们假装投诚、银两通关、蒙混下山,然后设法聚会佛宝山,再图大事呀。
将士们哭着问,王爷,您郞门脱身呢?
李来亨笑着说,等你们走远了,我和夫人化妆出逃不行吗?偷梁换柱、移花接木,是你们王爷的老本行呢。
将士们幸福地笑着问,真的吗,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