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心翼翼地从里边把门锁上,然后开始了一场彻底的搜寻。我认为我丢失的呼吸有可能躲藏在某个阴暗角落,或潜伏在某个壁橱或抽屉,我有可能把它找到。它也许是一种雾状的东西,甚至可能有一种实在的形体。在许多哲学问题上,大多数哲学家非常缺乏哲学头脑。不过,威廉·戈德温在他的《曼德维尔》中说,“看不见的东西是唯一的现实”,而大家都会同意,这真是一语中的。我倒想提醒有见识的读者不要匆匆指责这一论断过于荒谬。大家应该记得,阿那克萨哥拉曾说雪是黑的,而我已经发现这是事实。
我认真而长久地继续搜寻,但我这种锲而不舍和不屈不挠所换来的报偿不过是一副假牙、一对臀部、一只眼睛和一札温德纳夫先生写给我妻子的情书。我倒不如在这儿说个明白,我妻子倾心于温德纳夫先生的证据并没有让我感到多少不安。拉克布瑞斯太太竟然赞慕任何与我本身截然不同之物是一种既自然又必要的不幸。众所周知,我体格健壮,大腹便便,同时身材多少有几分矮小。难怪我那位熟人的骨瘦如柴和他那已经成为笑柄的身高,会在拉克布瑞斯太太眼里得到全部应该得到的评价。按照逻辑分析,真正的哲学精神在这件事上同样能对厄运嗤之以鼻。不过,我们还是言归正传。
正如我前文所说,我的一番努力毫无结果。一个壁橱接一个壁橱、一个抽屉接一个抽屉、一个角落接一个角落都搜寻遍了,却是白辛苦一场。不过,有一次我认为我确实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收获,那是在搜查一个化妆用品盒的时候,我偶然打翻了一瓶格兰德琼制造的天使油——我在此不揣冒昧地向诸位推荐,那是一种令人惬意的香水。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我的房间,想找到一种能避开我妻子的洞察力的方法,直到我能做好准备离开这个国家,因为我已经拿定主意离家出走。在异国他乡无人认识我的情况下,我有可能成功地隐瞒我的不幸,这种不幸甚至比行乞更有可能疏远人们的感情,引来那些善良快活的人对这个可怜虫的天经地义的愤慨。我不再犹豫。由于天生聪明,我记得整幕《变形记》悲剧。我非常有幸地记起了在读该剧台词时,或至少在读该剧主人公的台词时,我现在所没有的那种声调是完全不必要的,该剧要求其主人公全场自始至终都用一种一成不变的低度喉音说话。
我在人们常去的一片沼泽地边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发声练习,不过我的做法与德摩斯梯尼的同类做法完全无关,而是根据我自己的一种独特而谨慎的设计。经过这样充分的准备,我决定使我妻子相信我突然狂热地迷上了舞台艺术。在这一点上,我成功地创造了一个奇迹。我发现,对她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或每一条建议,我都能用那幕悲剧中的某段台词和我极像青蛙叫的阴沉声调应答自如——正如我很快就欣喜地注意到的一样,那幕剧中的任何段落都适用于任何有针对性的话题。始料不及的是,当我朗诵那些段落的时候,我的缺陷也暴露无遗——侧目斜视,龇牙咧嘴,双膝抽搐,两脚乱跳,或做出各种各样今天被公正地认为是舞台明星之特色的难以言传的优雅动作。诚然,他们也说到了要用一件拘束衣对我加以限制,可是,天哪!他们绝没有怀疑我已经失去了呼吸。
在把一切安排就绪之后,我于一天清晨坐上了去某城的邮政马车。我对我的熟人们放风说,那座城市里有一桩鸡毛蒜皮的事需要我马上去亲自处理。
车厢里挤得满满的,但在晨昏朦胧之中,我那些旅伴的面容均无法辨认。我还来不及进行有效的抵抗,便
被痛苦地夹在了两位体积庞大的绅士中间。第三位尺码更大的先生对他即将采取的无礼行为说了声道歉,便挺直身体,一头横到我身上,并在眨眼间就进入了睡眠状态,鼾声盖过了我为减轻痛苦而脱口而出的喉音,与之相比,法拉里斯铜牛的吼叫也会自愧不如的。幸运的是,我呼吸功能的现状完全避免了一场窒息事件的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