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过大山,将山谷照得一片明亮。临近石头屯,我看到山脚下的村子,也就是那些用石头砌成的屋角,院墙,被阳光涂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这时我们却遇到了麻烦,前边公路被黑压压的老乡给挤占了。他们有挑担子的,有推小车的,车上满载着青菜,像是赶集的样子。张主任跳下车,挽起衣袖,镇定自若地疏导着交通,劝说人们快些让开。
人们用惊异的眼神盯视着我们,目光中有好奇,也有困惑。但他们很听话,有些不情愿却又乖乖地闪开了。他们是否已知道了我们要去见张玉娇?也许他们早猜测到了,在这山村里还有谁能和这样的车队沾边呢?没有,只有张玉娇。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些山民投向我们的目光,除了好奇,艳羡,还有一丝丝的鄙视。
我们驶进石头屯,来到了张玉娇的家。这是用大青石砌成的四合院,院里种着两棵柿子树,那椭圆形的叶子随着微风轻轻地摇曳。我终于见到了张玉娇——这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太太,乍看非常普通,而且孱弱,瘦小。她感冒了,正躺在**打吊针。她的身边放着一部电话,看来的确很忙。张主任上前介绍了我,张玉娇对我笑了笑,说了一些客气话。我和张玉娇在一起呆了总共也不到十分钟时间。也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张玉娇显得很疲惫,我也不好意思多问她什么。
后来我听到张主任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白局长的事就劳驾您老了!您再见到马市长,一定要替他美言几句。
张玉娇没有言声,那张满是皱褶的脸依然是那样平静,什么表情也没有——不看张主任,眼睛却盯着那只打着吊针的手。她的手纤细,干瘪,像是一段褪掉皮的树枝,上面果然有几块梅花状的疤痕。没有听到她拒绝的声音,更没有看到她要拒绝的表情,张主任便露出了满足的笑意。一笑,露出了让烟熏黄的牙齿。我明白了张主任为何对她这样尊重。
接下来我参观了位于西厢房的展览室。宽敞而明亮的展览室里,陈列着张玉娇获得的各种证书,锦旗还有勋章,什么“致富带头人”,“模范党员”,“优秀农民企业家”,“致富女状元”等等,琳琅满目,直晃人的眼睛,让人对它们的主人越发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屋墙上还挂着几张张玉娇和领导们的合影,有一张竟然放大成饭桌般大小,张玉娇一头银灰色的头发,神采飞扬,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在这张照片的下面,摆放着一大束鲜花。我仔细端详,才发现它们竟是塑料花儿。我惊讶这假花竟然能达到如此乱真的地步,甚至比真花还要鲜艳夺目。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此时我的耳边又回响起了这首老歌优美的旋律。
事实上,后来我们一直没有见到白局长。因为下午他又打电话来,说那件事非常难办,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我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不必再等了。尽管白局长在电话里一再向我道歉,但我还是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我感到自己受了愚弄。同时我心里也有一个疑问,不清楚白局长和张玉娇在做什么交易,也就是,在他们之间将有什么事情发生。
直到两年后,在一家杂志举办的创作会上我结识了一位来自天马县的朋友时,那个埋藏心中多时的疑问才得以消释。那朋友告诉我,我去天马时,张玉娇正经历着一个大麻烦,村民们说她的厂子都是违法占地。他们去县里反映,县里却置之不理;还说他们是无理取闹,破坏劳动模范的形象。人们知道县领导袒护她,就去市里上访。想不到他们又碰壁了;但人们不死心,不相信张玉娇能把关系打到省里,打到北京去。他们还要往上告,这时张玉娇发憷了。为了给张玉娇解围,那个白局长便巧妙地利用这次采访,安排我去见张玉娇。果然,那浩浩****的车队竟然把石头屯的村民们镇住了——越是上访,上边越是看重人家,于是他们灰心丧气了,对上访不再抱什么幻想。当然,平息那次上访事件,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原因,它只不过是个因素而已;还有其他原因,比如说,张玉娇出资给村里的小学校盖了一幢教学楼,在山区的乡村,像这样漂亮气派的教学楼还是非常罕见的。尽管对于拥有几百万资产的张玉娇来说,花这点钱只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宽厚的村民还是原谅了她。也因了这幢教学楼,张玉娇一时间又成了省市媒体报道的热点,风光热闹了一阵子,据说将来很有可能要成为全国人大代表,因此市长对她越发看重了。有她从中斡旋,白局长终于如愿以偿,去年当上了副县长。而那个张主任也接替了白局长的职位,成了天马县公安局局长。
这个朋友还向我讲了这样一件事,那是张玉娇当妇联主任时,有一天她来乡里开会,碰到了乡长的女人。乡长的女人打扮得油光水亮的,尤其是脚上那双新做的布鞋,样子非常的好看。这种工艺繁复的鞋子是一般人做不来的,往往是对女人手工和心智的一种检验。能做好这种鞋子的女人,自然心灵手巧。那时村子里的男人找媳妇,总要让女方做这样一双鞋,这已是当地的一种风俗。此时张玉娇便利用这种鞋子来做文章了,她就指了指乡长女人的脚说,大妹子呀,明天我也做一双,保准和这双一模一样!乡长的女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不相信这般瘦小的张玉娇也会做这种鞋。想不到,第二天张玉娇真的给她送来了。乡长女人试了试,和她那双鞋不但样式一样,大小竟然也不差分毫。她顿时惊呆了,明白这女人真是厉害!她禁不住在乡长面前时常称赞张玉娇,于是乡长对张玉娇也刮目相看了。后来,上边给了他们一笔扶贫款,乡长就毫不犹豫地让张玉娇去办厂子。张玉娇的辉煌人生便由此开始。
此时,我仿佛又看到了张玉娇家那束以假乱真的塑料花儿。我开始对这种塑料花儿深恶痛绝,回到家后我和泽芳为此事进行了持久的战争,可最终我们谁也无法战胜谁。我只能让自己不去看它们,更是避免接触它们。事实上这是无法办到的,因为这种塑料假花充斥着我们生活的每一个空间,比比皆是。尤其是那些端放在一些刚开业的店铺门口的塑料假花,总是让我躲闪不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欣赏它们呢?
有一天,我终于在泽芳面前败下阵来。由于我俩这些天都很忙,顾不上给花儿浇水,阳台上的那盆金达莱率先枯萎了。恰恰相反,那两盆塑料花儿却不需要水的润泽,依然那么光艳迷人……
(原载《中国作家》2003年第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