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边这个干瘦的男人,瘦得像要着火了,瘦到了叫秀禾讨厌、害怕的地步。讨厌,是因为那着火了的眼光,通身那一种着火似的感觉;秀禾想摆脱这一团火,却又在极力引诱这一团火,害怕这一团火消失,再也无法寻到影迹;秀禾想搂这一团火在怀温暖冷肠冷肺,可是秀禾讨厌极了,恨不得一巴掌推远这个枯瘦的身子。
秀禾爱的男人是那高大的身架,有楞有角俊朗的脸,是那黑黑的颜色,是那腹与胸一样平,是那脊背宽的足以擀面,胸膛丰满得足以当墙,胳膊粗得能当枕头,腿把子长得足以让秀禾脚心放在他脚背上休憩。这样的男人秀禾有过,这样的男人和秀禾生过儿子,这样的男人就只有建雄。如今建雄不要她了呀!秀禾的世界里,再没有一个男人能像建雄那样让秀禾熟悉、自在。
“秀禾,我,我看见你太亲了!真的,太亲了,哪儿都亲,连耳朵梢梢上的绒毛都亲!你无法相信我的话,不法相信我的心,可我心里就是这么感觉的!”
秀禾万没有想到建兵会是这样,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再没有打情骂俏,没有装作是无意的磨蹭,手在她的身边,却是双手交叉自束;秀禾更没有想到还会听到这样的话,被人疼爱的感觉仿佛通过这个男人的语言传递到了她的肌肤上,传到了她心里;秀禾泪眼汪汪,要撑开眼睛才能将眼泪咽下去。
咽下泪,秀禾在想,身边的男人是一个点着了导火线的炸药包,一句话、一声叹息、一个停顿都不敢错。这一场相逢,要按着秀禾的愿望来,而不是按着这个已经点着了的男人的心意来,就步步如履天桥,错一步秀禾就输了。秀禾输不起。
“我不要人心疼。我自己能心疼了自己哩。”很淡的话。
“秀禾,你不觉得你活得难受,别扭!你为什么要活得这样别扭,我有哪里不好?我看着你,可难受哩!”建兵拉住秀禾的手,千捏万摸,伏身在秀禾胳膊上狂吻,一扯一推间,秀禾已经被建兵搂在怀里。
“你敢动我!”秀禾怒目如电,浑身的力量都在喷张,鱼死网破的气势。
“秀禾,不要这样,你不要往死里逼一个男人,你不要逼我,伤我的肝化哩!难道我会强迫你么,我不会;我在你眼里再不济,我也不会;我总要等到你愿意,我就是想抱抱你!”
双方渐渐减退了剑拔弩张的力量,秀禾不敢再挣扎,人还在建兵怀里,睁开眼就是他脸颊上密密的胡茬。
“秀禾,我怕你哩,我怕你打我骂我,我不敢抱你!”秀禾不敢应答,身体缩作一团,让自己的形体变轻变小,小得消失了才好。
建兵的手一只紧搂在秀禾腰间,一只手在秀禾的手心里反复的抚摩,磨蹭,纠缠,好像秀禾手上粘了胶,他要把胶搓下来。秀禾的手被反复摩挲,掌心里生出一丝暖意来,脑子里也有些热,想起了在黄河畔上那个夜晚,那个调神汉在她掌心里搓压。倦意袭来,秀禾仿佛有点瞌睡了,秀禾可不能打瞌睡,可不能这么不声不响地坐一个男人怀里。
“你就应该怕!你要不怕,这世界就没章法了。”
“什么章法。我看见你亲,这就是章法!”
“别胡说了,再说我真恼了。”
“别恼,别恼,我不说了!”建兵拉起秀禾的手抚摸,放在嘴上咬:“你真不和我好,我要你的真话!”柔情似水,甚至那声音也变得柔情似水,再不是和她打情骂俏的那个声音。
秀禾的心无边的软。
“真的,对不起,我真的不!”秀禾大睁眼睛,说得很认真。
“我是真想和你好!和你一搭里过光景。你也是一个人,你到底要怎样才和我好?”
“除非南建雄死了。” 秀禾冷而平静地说。
“啊,我不要建雄死,我死了都不能让建雄死!我舍不得他,我心里舍不得他。建雄啊,我恨死你了!”秀禾突然情绪失控,大哭大叫,不是建兵抱着她,是她扑进建兵怀里,扭他打他。两个人的手臂交织作一团,秀禾被越抱越紧,脱不得身了。
“建兵,你快放开我,我快要疯了!”
“我不放!”
“别动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别动,你!求你了——别动我,我会爆炸的!你知道,我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