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个月的相处,痴女花儿以人类最为特殊的方式,将南建设通身的休养气息囫囵地感知。花儿回到家,再也听不惯她妈那铁器相刮一样尖利的声音,一度时间,妈一开口说话,花儿就将肩膀一竖,脑袋一缩,仿佛那声音会扎进她的脑袋里去似的;再也忍受不了妹妹枝儿那种凌厉的语言和行为方式,甚至枝儿出门槛时那坚硬的、一个大幅度跨步的背影,也叫花儿觉得别扭;从前那么慈祥的爸爸,那看惯了的在妈面前那唯唯诺诺的软弱样子,花儿也突然间觉得很不舒服;弟弟根儿每一句话都很正确,却都那么平淡无味。这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和南场长不一样,到底是哪儿不一样,花儿不知道,更说不出。
曾经密密相挨、曾经坐在南场长的怀里听蛙鸣,伏在南场长的背上看月亮,南场长的怀抱改变了花儿看取众人的眼光。当花儿被放下了南场长的怀抱,回到了原来的生活环境,发觉这里的一切都不再是原来的感觉了,就像登高的人重新回到平地上,对那平地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平地怎么都陷下去了呢。花儿感觉到的正是这生活里种种的塌陷与粗糙。
有谁是和她的南场长一样呢?单是为此,花儿仿佛感觉到了痛苦。
花儿要分出去住,李斌死死拦着,担心女儿出去住遭到打扰。花儿妈一方面觉得正中下怀,又担心让哪个男人占了便宜,可真是鸡飞蛋打,因此只得骂骂吵吵僵持着。
不久,李家发生了一件外人谁也不得知晓的事,差点将一个家震裂了。
李枝儿大学毕了业,才相信大学毕业生真的不正式分配工作了。枝儿大学毕业的这个年代,大学毕业生落得差不多和进城的农民工一样的境遇了,尤其是那些没有家庭背景与社会关系的农村大学生。枝儿只得暂时来到北山市里一家媒体下设的广告公司,进广告公司的门槛很低,广告员与媒体并无真正关系,只是公司负责人的一个雇员。一进公司才发现,大学里所学的那点知识全用不上,第一个月,枝儿拿到了600元的见习工资,半年的实习期满后,枝儿的基本工资是1000块,其余的收入,得靠广告收入提成。枝儿没有一分钱的提成,只有陪着笑听前辈们在那里谈笑生风相约去喝酒,庆祝领到了大把的提成。
在枝儿的眼里,能拉广告、拉赞助的都是有能力的人,在大哥大姐们半是醉意,半是炫耀的打诨中,几顿饭吃下来,枝儿心里就像那满满的胃一样,已经很清楚拉广告是怎么一回事了。拉广告,研究生能拉,小学毕业的也能拉,拉广告,不限门槛,但不是谁都拉得成。枝儿想到家中父亲懦弱,弟弟实诚,姐姐痴傻,自觉任重道远,不信自己拉不到。枝儿感到自己手里已经攥着和前辈们手里一样厚的钞票。
半年后,枝儿勉强拉成了几个小广告,又因识眼色,处事积极热情,连广告部主任的桌子也是时不时去擦干净,深得广告部长的照顾。
枝儿提着大包小包回家过年,嘀嘀咕咕对她妈说了她的机灵出色。说得她妈咯咯笑:“咦,这个女子妈可是没白养!你这圪垯女子可不敢和你那半脑子姐姐一样!”
“你放心,我是有分寸的!”一语出,母女俩暗自笑了。
枝儿这次回来,也给姐姐花儿买了衣服。姐姐穿上新衣服,让枝儿不由惊叹,忍不住又将自己的毛皮领子大衣让姐姐试穿,那毛皮护卫下,姐姐的脸庞是一朵真正的娇花,那一双眼睛,清澈明媚如春水,脸颊和下巴之间秀美的弧线,任是多么高妙的画家也画不出那恰到好处的神韵来。书上描述的多少倾城的美人风姿,原来全都在自家这个傻子身上呈现!可惜,她不解风情,不知计算,只会做下那样不明不白怀了孩子自己抚养的事。
枝儿和姐姐一起站在镜子前,姐姐天生的美貌愈发显出她极力打扮之后的丑陋。造物主为什么要将如此的美貌赐予一个痴傻的人,而对聪明过人的枝儿却这样吝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