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人说话慢悠悠的,也开了腔:“张三挖他妈的坟,结果把隔壁一人的坟弄开了,骨头都包好了,张三他姑才发现不对劲,就嚷:“坏了坏了!咱掏人家祖坟哩!”隔壁那家本来打算后天才叫孙子孙女回来搬的,见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又隔壁两邻住着关系不错,就没追究。让儿女回来,赶喝罢汤把祖先的骨殖从邻里手里接回,拉到陵园‘埋’了。”
远处,有人朝李木匠喊:“赶紧把坑填平恢复原样,宋风去城里了,趁他不知道赶紧弄……”
掏坟工在李木匠的指挥下挥起了铁锹,头上的汗直淌,嘴却不停:“我们只挣钱,主家叫挖那个就挖那个让怎样挖咱就怎样挖。挖错了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掏坟工没关……”
当然也有把迁坟看得特别重要的人家,他们不但要请阴阳先生挑选黄道吉日,请道士做斋、和尚念经,还要大宴宾朋,挖坟时还要举行专门的仪式。一般由风水先生或礼生主持,主持人念完书写在黄表纸上的买地契,鞭炮鸣响中就开始挖坟了。所谓的卖地契,就是通过模拟现实生活中的土地契约文书,让生人或死者同各类神进行象征性“交易”,来表示亡灵(或寿主)领有墓地(或寿冢)居所的合法产权,并藉以压胜镇鬼、护卫阴界亡灵乃至阳界生人(或寿主)的一种迷信做法。
翠花带着五个掏坟工到了爷爷奶奶坟墓跟前,对他们交代几句,然后自个跪下点着蜡,插进土里,又燃香烧纸,放几挂炮,待纸燃完炮声噤了,就跪在地上说:“爷,奶,我是你孙子大实的媳妇,把你们挪地方呀,这地方不能再住了,换个好地方你们住去……”
烧化过的纸钱被风吹扬得到处都是,忽地又被拉上天空,满天飞舞,遍地飘落,打着旋儿慢慢消失在田野里。
梁大实吩咐掏坟工:现在可以干了。
穿白衣的掏坟工摇着手:“那不行,你得先挖一下,动动土。我们才能开始挖,都有这讲究的。”梁大实掘着圹穴,那是他哥的坟,他就想看看哥哥。然而他看到的哥已经化为骨头了。早已朽烂了的棺木只剩下一堆小木片。梁大实心里喊着:“哥呀哥呀,弟想你哩!”泪就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朝下砸,顺着锨把砸在脚下混乱一片的黄土里,在刚挖出的浮土上砸出了一片片密密麻麻的小洞。
小时候,唯一的哥哥就是梁大实的保护神,也是他的好玩伴好帮手。只要有人欺负他,哥哥就挺身而出。有他在,梁大实心里就踏实,就有一种安全感。哥哥从不和他争抢好东西吃,他很好说话,总是把最好吃的让给他,衣服常让他给穿烂了——不是“炮眼”就是挂开个口子。那时,他常和马二虎、黑娃、宋风、胡小成在一块儿玩游戏,他们玩“埋人”,一个一个接着埋,埋了他妈埋他爸;玩“娶媳妇”,不停地拜堂,一个人一天要结五六次婚;“生小孩”更有趣,不管男女也无需怀孕,只是生,只一会儿就生一伙伙娃。有个抹裤子游戏,规定谁的裤子被抹下就得罚唱歌。他的裤子是最不容易抹下的,往往抹下一层还有二层,抹下二层还有三层……他常要穿四五个裤子。几回竟哭闹着缠他妈,把他哥的裤子也穿上了,裤腿挽上去老大一截,看起来相当滑稽可笑。有次,大家合计好,“按即定方针办”,终于将他的裤子拽了下来。他不依,一屁股坐在地上,踹着脚哭得稀哩哗啦。他哥叫他回家吃饭,被马二虎拉住,不唱歌不让回去。哥答应替他唱歌,哥的声音好听,黑娃、马二虎他们总是听不够,一曲一曲缠着哥继续唱。哥哥摇头晃脑地唱着,一脸专注的神情,那样子很可笑很好玩,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回回回
打锣锤
谁家屋里钻个贼
揭你被儿
脱你裤儿
临走还要亲你嘴儿
把你亲个大胖嘟儿……
哥,如今我们几个好像还在玩游戏,马二虎狗日的不是人!和你兄弟媳妇胡来呢,梁佳都是他的娃哩……哥呀,兄弟这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哥呀,你还能帮弟弟吗?
梁大实的心颤动着。他不忍卒想不敢再看,转过身,大步的走出了坟地。
完工了。迁出的遗骸就要放到村上专门用来拉遗骸的车上,迁移到陵园去了,翠花戴着口罩,用绸子裹了骨头放进车里。把带来的五谷杂粮撒在“空坟”处,然后用锨铲了些土盖住,嘴里嘟嘟囔囔:“……哥、爷爷、奶奶,我是大实的媳妇,也没见过你们。今把你们挪了地方,你们都放心地住陵园去,那里文明热闹。你们可别忘了把洪福给你梁家后代留下就行……”说完这些话后,翠花心里都免不了咯噔一下:他们该不会知道梁佳不是梁家的骨血吧——唉,管他呢,都成鬼了,还能知道个鸡娃子事…………安顿好一切,第二天,一家人睡到日上三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