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天天响炮,不年不节也响。村人喜欢放炮,买车了,结婚了、生娃了、埋人披红了,盖房上楼板了,烟花爆竹纸屑落的满到处都是。还有戏场也放炮,红事白事甚至搬坟都唱戏放炮,“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更比老坟多”,秦腔戏就一场接一场,唱得铿锵激昂…………这几天,炮声更是不绝于耳,因为清坟工作开始了。
城市的不断扩张,土地瓶颈成了障碍,上级决定实行火葬制度,随之有的地方有了公墓和陵园。
桃林村响应上级号召,大力开展坟墓平迁活动,以解决死人与活人争地的局面。村子制定村规,迁埋也有标准,普通坟一个补助100元,砖箍墓补贴200元。挖出的骨殖有的送陵园,有的埋进自家地头,村里天天就有戏看,都是迁坟的人家唱大戏,有的还放电影或请歌舞团来演出。
听翠花打电话说,爷爷奶奶和哥哥的坟也在必迁之列。梁大实从西京工地上回了一趟家。
秋老虎正在发威,尽管已过立秋,但秦风市继续炎热高温,暑气未消,又闷又热,丝毫没有秋风送爽的感觉。让人觉得心烦气躁,很不舒服。
梁大实放下行李,就去了地里,走不远就会看到一片坟地,小时候他一人出门,见到这些坟墓就害怕。
脚步一起一落中,梁大实眼前又是一大片坟地,有百十座之多,上面的蒿草蓑草好多都已经枯萎,软塌塌铺绣在地上。个别不怕冷的也早坚持不下去了,被迁坟的人踩踏得东倒西歪,有蚂蚱和青蛙在坟头一跳一跳的,正在寻找新的栖身之所。梁大实认得祖父祖母和哥哥就埋在这一片坟地之中。他呆呆地看着一个个三尺黄土铸就的坟茔,有点心酸,有点感慨,有点心绪不宁思绪纷乱。啥叫生活,不就是一群人在坟墓里活动、吃饭吗?吃完喝完腿一伸眼一闭不就完了么?嗯,这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争强斗胜又想怎样?几十年了,桃林村长寿的短命的坏人好人男人女人最终全都收进数寸薄板里,安息在此被一堆黄土掩埋了。呃,人,人呀,不管你高官显贵叱咤风云或引车卖浆卑微如草芥,都概莫能外,难逃死亡之路。啊,人呀,你就像是借土地的一块肉,时间到了,还得将这块肉还给土地。哦,人,人呀!不就是一只被主家从鸡埘中放出来的鸡吗?不管你咋样闹腾不论你闹腾到何种地步也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天一黑就会被主家收回,拘到笼子里去了。唔,人,人呀,你的一生就若似鸡们被主家放逐的一天。唉,闹腾去吧,尽量快乐些,要不天要黑了……梁大实个子虽矮,但这并不影响他想事情,他近来就喜欢没头没脑的呆想,以他庄稼汉狭隘的视觉看问题想世事,连他自己也闹不清,为什么会这样想?这样想到底对不对?
梁大实走着,他放眼四望,脚步越来越沉重。坟地里,那棵高大的柏树下面,几个雇佣来的掏坟工人正弯腰捡拾散落的白骨;还有的挥着镢头铁锹正按主家意愿将已经融化的尸体从地下朝出挖;有的人家正召集亲朋好友进行祭奠活动,香蜡、果品摆了一地……那边墓主家属付给掏墓工的工资可能低了,双方正在激烈争吵。旁边有的坟头踏了一块土,有的陷了几个洞,更多的已被挖开,只剩下一些浮土。坟地里散落了好多腐朽了的棺木碎片,有的柏木棺材还没完全腐朽也被扔在一边,里面的人和被褥被拉到火葬厂去了。有的“新坟”棺木抬出,撬开,取出骨头,放在墓主家属拿来专放白骨的器物里。有的是精心定的木箱子,有的是一片红布或红绸。有的墓主家属干脆用大红被面将骨殖一裹,放在担笼里,拎着就走,找地方掩埋去了。
老远一群人乱嘈嘈,原来是挖错了坟。李木匠说:“……我以为是我爸的坟呢,没想到却是宋风媳妇的。都没立碑字,我不认得,我姐刚来说的,现在挖了个坑,咋办?”
有人就说:“这有啥?如今都雇人挖祖坟哩,挖错是常有的事。昨天就有三家挖错了呢。”
“坟老了,记不住是常有的事,东村这次搬坟,有一家才知道他们认错了祖坟,给别人祖坟烧了40多年的纸,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