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踏,踢踏,脚步声响。梁佳走了。翠花仿佛从梦中醒来,大悟似的:哦,自以为有些事做的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原来有人知道自己那些不光彩的往事,唉……从这些年经历的事看,还是谁的男人向着谁说话,看来别人的丈夫始终是别人的。她把泪一抹,“噗塌”坐进沙发,头靠在沙发背上,怔怔地坐了很久很久。此时此刻,她多么羡慕田雪,羡慕那些被丈夫疼着爱着,同时也深爱丈夫的女人啊。她想起什么似的,朝柜盖上看去,那只红色电话机静静地卧着,她拿起话筒给梁大实打电话,电话接通,梁大实只说了:“我忙着,你有啥事?没事?我挂了。”之后,就听见“嘟嘟…嘟嘟……一阵忙音。一瞬间,悒郁、凄惨、无助、痛苦、委屈溢满了翠花那同样渴望爱意的心怀。自己也曾渴望激越的疯狂的美轮美奂的爱情,然而现在,她觉得好痛苦好孤独。年轻时她算得上漂亮,也有过鲜亮的时候,可贫穷使她低估了自己的价值,后来经书眉提醒,才如从梦中醒来一般,细细把梁大实在自己心里掂量了一番,原来她只是把他当做有着男性特征的人而已,她想不起何时爱过梁大实,梁大实何曾真爱过她?她不知道。她想即使他曾经有过爱她的举动,但更多的只是对自己的容貌、对自己女性的身子感兴趣罢了,她不过是男人的一件衣裳,想穿想脱随意而为,更多时也不过就是把她当作了他发泄情欲的对象而已。而当皱纹满脸白发满头齿落发秃青春不再属于她时,谁来接近她?痛哭流涕的时候谁能拥她入怀为她拭泪?谁能让她此时痛苦孤独的灵魂有所依托?有朝一日残花败柳**枯萎美色渐去,谁又会爱她衰老的脸上痛苦的皱纹呢?她一时觉得原来对男人高若云间的期望,一个猛子落到了沟里,只能是镜中花水中月了。她又哭了,满脸的泪。……儿子儿媳背着包准备出门,看来是去县城的。他们让她看好门户。梁佳出门时撂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妈,不是我今天不帮你说话,我田雪阿姨就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么,还不都是你自己爱惹事。你知道不?你那是诽谤,没有的事说出去可是要吃官司的。……你以后少争高论低……”
未待翠花开口,门咣当”一声合上了。朱漆大铁门上的铜圈门环根本不顾及主人的感受,仍旧来来回回摇摆不定,撞击着门板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刺耳,让人听了心烦得如同患了忧郁症般坐卧不安,直想跑过去把那两个没有眼色的铜环环一把拽下来,放在铁锤下,抡起大锤,狠劲狠劲地砸它个稀巴烂!
儿子领着媳妇出去了。翠花的泪刷又下来了。没有人问她是否吃过饭,没有人陪她说话了。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她这才深深的体会到什么叫冷落,什么叫孤独。
“真的都是些白眼狼啊!”她愤懑她绝望,在心里骂儿子儿媳。她其实也不想吃饭不想喝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就那样直直的坐着,坐着继续想心事:儿子儿媳还有丈夫能体谅她吗?她似乎也早对他们失去了信心。如今温暖和美的家庭,真挚专注的爱情,好像都与她无缘了,什么才是她的呢?也许只有那一亩责任田属于她翠花的吧,也许像她这种既没文化又没技能的人,把血汗和泪水流在那里是最好的选择,春种一粒粟秋收万石粮,撒得汗多打得粮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份耕耘一分收获,只有土地不会亏了她,庄稼不会嫌弃她,不论她贫富贵贱它都会一如既往地接纳她。虽然种地泥呀土呀的艰辛,但也总有收获的喜悦。好吧,只埋头种她的地吧。那样日子多少就有了盼头,年复一年春种秋收五谷丰登,月月盼年年盼,坚守庄稼人的一份守望,像土地一样实实在在过日子,踏踏实实种庄稼。翠花想着,她甚至听到庄稼召唤她的声音了,那召唤声愈来愈大。翠花站起身,使劲用手抹了一把泪,用自来水洗净脸,平日那些美容护肤品一律不用,让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好像短短的几个小时里她已经风韵凋零了。她用手拢拢有些凌乱的头发,缓缓地挪着步,到院子里拎了把铁锹准备去地里。走到半道,她想起什么,又回转身,放下铁锹,拿了把铁铲朝出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