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从街上回来,黑娃心里一直为自己人窝窝里小人般的做法懊悔不堪,见田雪一闹,本来心情就不好的黑娃这一下被田雪的哭声搅得更加头晕脑胀、心烦意乱,不知为何情绪变得异常激动,他狠狠地将手中的毛巾朝炕边“啪”地一甩,走了几步到了门背后,胳膊抡起,又将洗脸盆架推倒在地上,“哐!”盆架倒地的声音很大,震得整个屋子都嗡嗡作响。他也直眉楞眼,声音很大地吼着:“老婆大人!我的姑奶奶!我咋能看你不顺眼吗?我要是看你不顺眼你就把我咔嚓结束了去,杀伐由你行不行?咳,今天把话说到这儿了,咱就朝开说。我黑娃也是太鲁莽太冲动了,现在都后悔,我真是被鬼迷了心了,作出那么没水平的事……在那么多人面前,我都不要脸了,都失了本性了,……你也知道,男女之间的那种事一个手拍不响,我肯定也有责任。人说篱牢犬不入,如果我不理她,她翠花还能跑咱炕上?可那么多人看着我,我不说自己不对,把一个女人丑事全摆晒出来,只偏向着自己妻子说话,我是啥人吗?我还能当组长嘛?我黑娃算个男人吗?这些事乡党们嘴上不说,但心里明的跟镜一样,即使他们原谅我,我自己又如何能原谅自己……我还不是因为爱你吗? 你连这个都不明白!你真是个傻瓜!你是个大傻瓜!你瓜得没一点成成,没一点救头了!你……我黑娃过去可从来不是这样。你以为我那样说那样做心就好受?我为自己做的事一直忏悔,想起脸都发烧!你还不理解我不安慰我?你还牛,你还使性子,你还这么不开窍!哼,我烦了,我累了!我口干舌燥了,我不管你了!”黑娃脸涨红着,连珠炮式的一段话说完,他双目圆睁瞪了田雪一眼,身子忽地扭过去,脖子倔强的一拧,气呼呼地拉开房子门,来到院子里。院子里放着的三轮摩托车上装满了长长的嫩黄瓜,一看把儿上还带着刺,一瞅尾部的小黄花,就知道是刚开园的。那是黑娃上半天才从地里采摘的,上面还沾着水气。黑娃就是装黄瓜上车时听见妻子和翠花在街头吵架的,他当时想都不急想,急忙开车回家,放下“黄瓜车”就直奔“现场”了。
黑娃朝黄瓜车看看,将一条不用的粗布被单用水沁湿,用力抖开,啪地甩向车,盖在黄瓜上面。那上面原先盖了块破布,这时候已经干得没一点水分了。黑娃又到厨房提起一桶水,“唰”地泼在满满一车黄瓜上。随手将空桶放回原处,落地时,再也不是平时那样轻手轻脚,担怕惊扰了休息的妻子,而是重重的用了力,“咵!”的一声响,铁桶在地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后,才勉勉强强立住脚。黑娃仍旧动作带气,开了头门,发动黄瓜车子就走,猛然想起头门未关,不想给那个田雪打招呼,自己下了车,返身过去手提住门把手,稍稍迟疑片刻后狠劲地摔了一下门。
大门受了惊似的来回抖动着,晃了半天却仍然半敞在那里,黑娃过去又拉了一下,门才“铿锵”一声锁上了。黑娃绷着脸,发动装满黄瓜的摩托车,摩托车扯着老牛发怒似的轰鸣声,加着油门,一阵呜呜嘟嘟响,渐渐远去了,黄瓜上和湿布上的水眼泪一样朝地上滴答着,哩哩啦啦,洒下一串长长的水印泥迹。
等田雪扑出来时,哪里还有黑娃的身影。
魔托车远去那一瞬间,田雪是真的慌了手脚,她没想到黑娃说走就走,真的不理她了!下意识就从屋里朝出跑,地上横躺着自己一件衣服,可能方才争吵时掉地上的,她也不管,踩着就过去。喊了几声黑娃,摩托声遮盖了她的声音,她没有留住黑娃。 整个世界似乎都静了下来。
田雪侧耳细听,摩托车的声响已经没有了,她知道他去蔬菜批发市场发黄瓜了。然而,她至始至终没有听见平时那句“田雪,把门关了!我发菜走了!”的话,此时,不知为何,那是她最想听到的话,然而,黑娃没说,这可是破天荒的一次没听到啊!黑娃幽怨的声音及他带气的呼吸声倒是还留在屋里,铿铿作响。
田雪身子哆嗦了一下,越发悲伤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