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挨家挨户寻找哺乳期的女人。她们都已被死神的镰刀收割了去。她们死态万状,都是吸入了大量毒气而毙命的。她那两只充血的眼球,因惊恐而快要冲破眼眶迸了出来。辛达几乎挤掉了村中所有女人的奶水,装了满满二十个奶瓶。襁褓里的我就像个寄生虫,全靠这些奶水勉强活了下来。在这过程中,摄像机看见了无数栖在女人胸前的那黑白胖瘦圆扁大小美丑各异的白鸽子。在以后活着的年月里,我一直觉得身体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因为它吸收掉了整整一村女人的乳汁。
阿里仍旧伫立在那栋危楼的窗前,一对幽深的黑眸子,如同两根刚从黑暗的记忆泥淖里拔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铁钉子。在阿里脑海里,有无数白鸽子在发育,茁壮,丰满,飞翔,咕咕叫,扑腾着翅膀,最后倔强地梗一梗脖子,静静地死去。那一串光溜溜的如同铝制天线似的鸡骨头架子,被风一吹,在空****的窗前晃来**去。丁里哐啷,击打着风雨剥蚀的斑斑驳驳的木头窗棂。那声音听上去,就像一只哀怨的鼓槌,在敲打他饥饿的羸弱的肋骨。饥饿的肋骨们编钟一样哀鸣起来。他无睱去观看总统行刑的场面。他不知道该用哪种表情去看这份热闹。哪种表情都是错误的。何况,他在等一个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人。
劫后余生的辛达,抱着襁褓中的我,一路潜行暗逃,来到巴格达市郊的一处贫民窟——鳄鱼街。那里挤满了难民、流浪汉、孤儿、盗贼、瘾君子与妓女。那是个滋生人类罪恶的渊薮,是个真实存在的所多玛城。市长为了讨好总统,故意将鳄鱼街从巴格达地图上抹去,因为它会令总统府邸所在地,堂皇的巴格达蒙羞含辱。所以,亲爱的读者和观众们,您若想拿着地图认真考据一番鳄鱼街的位置,那多半要让您失望了!这块被巴格达遗弃的土地,给了我们最后苟延残喘的机会。
我们住在一所屋顶塌了半边的破旧不堪的小木屋里,漏风又漏雨。木头墙壁生满了黑乎乎的霉菌与苔藓,散发出阵阵霉臭味。屋里到处可见臭虫、蟑螂与耗子。地面坑坑洼洼,常有又臭又黑的脏水从门外街道上流进来,聚积在屋里的坑洼处。我的灵魂摄像机不吝胶片地给了这里无数细密的特写镜头,然后将它贮存在我的大脑皮层里,以供我随时看取。房东是个两鬓皤然、相貌猥琐的老头。他佝偻着脊背,黑刷子一样粗黑的眉毛下,两只眼睛射出阴森森冷光来。眼珠定定的,竟是湖绿色的,几乎从来都不转动。辛达与他达成协议,她必须每个礼拜为他洗一次衣服,每个月与他共度一晚,以此来抵消租金。他不住地强调,这是他格外开恩,大发慈悲才收留我们的。所以,她必须怀着感恩之心与他每月共度一次良宵。每到那个时候,他总是在她身上任意施为。我敢发誓,他是天底下最令人作呕的老**棍。
天蒙蒙亮,辛达就起身。她将自己粗枝大叶地收拾一下,背起一只用绳子左一股右一股紧紧箍住才不至于散架的大箩筐,将还在沉睡中的我,放进一只破旧的竹篮子里,便匆匆出了门。她径自走到东街口,一手提着装我的竹篮子,一手挨家挨户敲门,一直敲到西街尾。她边敲边喊:洗衣服——洗衣服喽。街道上臭水横流,映出太阳金色的脸。辛达趿着一双破鞋,踏着满街的臭水,扑哧扑哧前行。
吱吜一声,一扇门打开了。门里走出个彪形大汉,铁青着脸,目光硬梆梆的,唇上一溜黑胡子高高翘起,像一把生锈的黑镰刀。辛达柔声细气地问道,洗衣服吗?只见那人从喉咙深处响响地吭哧了一声,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又浓又稠的臭哄哄的唾沫,破口大骂道,大清早就敲门,家里死了人吗?你这个丧门星!辛达吓青了脸,赶忙后退几步,生怕挨揍。只见那人用力摔上门进去了。
辛达用掉着无数线头的袖子,揩了揩从脸上顺流而下的口水。顿了顿,鼓了鼓勇气,又喊道,洗衣服——洗衣服——一面喊,一面又去敲下一家的门。这会开门的是个外表腌臜不堪、手脚不太利索的老太婆,一张嘴萎缩成一团碎核桃皮。她不放心地将辛达上下打量了老半天,看了看她背上的背篓,又看看她手里的婴儿篮子。随即仔细询问价格。辛达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她还从来没想过洗一件衣服该要多少钱呢。她涨红了脸,一时不知所措。忽然,瞥眼望见那老太婆屋里桌子上,放着半块吃剩的黑面包。她不由得往屋里桌上一指,嗫嚅道,我要那半块面包。她随即同老太婆达成交易。老太婆将一堆乌黑的脏衣服连同那半块黑面包,一起塞进她的背篓里。辛达幸福得满脸通红。
背篓还没有装满,她决定再敲一家门。嘴里仍旧喊着艄工号子一样的话。洗衣服——洗衣服——开门的是一对父子,长相几乎一模一样,都生得獐头鼠目。在那个年青的脸上多划几道皱纹,多贴几缕胡子,再添上几根白发,顷刻就变成了他父亲的样子。一眼望进去,屋里脏乱不堪,没有半点女人活动的痕迹。父子两个,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光棍。光棍儿子问,洗衣服么?辛达羞红着脸,点点头。只见他一把伸进裤腰带里,抽出里面令人作呕的**,饧着眼说道,我要洗它!帮我脱下来!听光棍儿子这样说时,鳏夫父亲起哄似的一脸奸笑,发出夜枭似的难听笑声。辛达吓青了脸,羞得无地自容,撒腿往街心就跑。光棍儿子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角,只听嗞一声,撕下一块布来。辛达逃命似的不管不顾逃走了。
她气喘吁吁,惊魂未定。回头看看背篓还空了一半,便仍不死心,决定再试一户。这家住了个嗜酒如命的流浪汉,满地都是东倒西歪的劣质啤酒的瓶子。他醉醺醺地望着她,梦游似的从身上剥下一件粘满呕吐物的上衣,还有一件黑油油的划破了袖子的衬衣,投篮球一样投进她的背篓里,然后闭门进去。过了半晌,他又打开门,只见辛达仍站在那里,一步也未挪开。他便又梦游似的问道,多少钱?辛达依照上次的经验,红着脸说道,一块面包。他回头朝屋内望了望,用梦游的目光搜寻了片刻,说道,只有酒。说着,从地上捡起一只瓶子,里面还剩有一大半,想都不想就塞到辛达手里,然后闭门进去。
辛达回头一看,背篓已塞得满满当当的,够她洗一天的,这才径直往家走去。上次的那二十瓶奶水早已被我喝光。辛达不得不拿着那多半瓶劣质啤酒,走到一户有奶水的人家去换奶。一个处于哺乳期的少妇,谨慎地将啤酒倒出一点,尝了尝,确定是真正的啤酒后,才同意用它来换一半容积的奶水。只见她将一只沉甸甸的大白鸽凑到奶瓶口,用手在上面使劲挤压着,转眼就盛了小半瓶。辛达极为羡慕地望着她那一对白哗哗的大奶子,不禁羡慕地暗自叹道,要是我也有一对这样的**就好了。
因为每天走街串巷地喊“洗衣服”,手里还提着一只破船似的婴儿篮子,当地人便顺嘴给她起个外号:“洗衣船”。洗衣船回到湫隘潮湿的屋子里,用嚼碎的黑面包和着奶水喂饱了嗷嗷待哺的我。她嚼了几口剩下的黑面包,仍旧饥肠辘辘。她勒紧了裤腰带,开始洗那满满一背篓乌七抹黑的衣服。我们的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有一天,辛达突然从柜子里翻出一本陈旧的《古兰经》,顿时欣喜若狂。她识字不多,想要认更多的字,那本《古兰经》刚好可以满足她这个愿望。经文字里行间,她看见了真主真实的言语。万能的真主会保佑我们的。辛达心里说。
在阿里脑海深处,“嚓嚓嚓”的搓衣声执拗地回响着。阿里望着窗前晃**的光溜溜的鸡骨头架子,不禁有种想再煮它一次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