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的时光那样短暂。村子刚刚为一个年青人匆匆举行了葬礼。葬礼办得很仓促,像是在草草了事之后,就可以摆脱掉某种厄运似的。村子里清一色是库尔德人。我们就像是一架庞大的机器里,多余的零件一样,不但毫无用处,还会妨碍机器的正常运转。库尔德人被认为是天生的贱种,是不具有阿拉伯人血统的劣等民族。历届政府都致力于将我们从伊拉克驱逐出境。这届的总统更是对我们深恶痛绝。他在选举演讲中公开表示,上任之后的第一次事,就是将丑陋的库尔德人驱逐出境。用“丑陋”这个极为轻蔑的字眼来形容一个民族,自然会引燃激进分子的民族仇恨。于是,有一个青年——也就是村子刚为他举行了葬礼的那一位——在总统即将宣誓就任之时,向他瞄了一黑枪。由于技术不谙熟,水平不过硬,暗杀并未成功,他自己反被安保警察射伤。由于失血过多,他呜呼哀哉,死在逃往村子的路上。是的,这一切都是我在襁褓里的记忆。这的确匪夷所思。但由于一场大屠杀的降临,我的记忆能力几乎在一瞬间被催熟。我那幼小的脑袋如同地窖一样,将所有所见所闻所感,全都小心翼翼贮藏起来。那些遥远的记忆,如同图书馆里的古籍善本,在我脑袋里保存完好,并能够随时借阅。
大屠杀在是年青人的葬礼结束几小时后开始的,以一颗炸弹的投下拉开序幕。我仍在阳光下安静地吮吸母亲香甜的浮汁,突然一声巨响,伴着强大的气流扑过来,像一只野兽在我脑海深处吼了一声。我被震懵了。黑色的沙土,平白无故地从地上升腾而起,扑向天空。周围建筑物的玻璃,发出哗啦碎裂的声音。然而我并不惧怕,因为我正躺在母亲温暖舒适的怀里,宽广的胸怀温柔地遮护着我。我感到母亲的身体突然晃了几晃,但还是勉强保持住刚才的姿势。乳汁依旧香甜。母亲的重心分明向前侧了侧。
我有些不高兴了,抬起头抱怨地望了母亲一眼。但无论我怎样拼命朝上看,都望不到母亲那张慈祥的笑意吟吟的脸。母亲的脸突然凭空消失了。我以为母亲故意将脸藏了起来,不让我看见,我便想撒娇哭闹了。母亲的脑袋像变魔术似的不见了,只剩一根脖颈光溜溜挺立着,好像收割完的玉米茬儿。母亲只剩下躯壳了。正当我寻思母亲将脑袋藏到哪里去了的时候,颈腔里喷泉一样,射出一股一股鲜红的**。那玩意儿原来是血。鲜血喷涌,流到**上,渗进我贪食的嘴巴里。乳汁尝起来又稠又腥,怀抱也正在慢慢变得冷却。眼前依稀闪过无数仓惶奔逃的黑影。整个村子都在惊声尖叫,如同一把大火,将栖息在黑暗洞穴里的成千上万只蝙蝠,瞬间惊了出来。
母亲被炸弹弹片割飞了脑袋,血噗噗不断往外冒。那刚从心脏流出的热腾腾的红色**,烫得我小脸微微发疼。我还躺在她怀里,悠然自得吮吸着她的乳汁。那种满足感似乎冲淡了内心的惊惧。我像躺在安乐窝里。我将母亲的**牢牢噙在嘴里,像是与母亲融为一体了。
我吃饱了奶。阳光依旧温煦而慵懒。空气中布满了呛人的火药味,但饱暖是很好的催眠剂,我不知不觉陷入沉酣的睡梦里。只要母亲的**还在我嘴里噙着,我便啥也不怕了。我带着母亲永远抱我在怀的意识,在她渐渐冷却变得僵硬的身体里,沉入梦乡。母亲的双臂像从悬崖垂挂而下的松柏的根,将我的襁褓紧紧缠住。然而,自从那颗炸弹爆炸,我的灵魂就分明感到了危机。于是,在睡梦里,我的灵魂仍然睁着一双惊惧的眼睛,注视着外面狂躁不安的世界。
我吓得失了魂。一部分的灵魂逸出躯壳,在空中凝成氤氲的块状,形成一架隐形摄像机,在我沉睡之时,将周遭世界的一举一动忠实刻录下来。于是,如今我的头脑里,才有了那天所发生一切的高清影像。母亲硕大而柔软的**如两只大白鸽,温柔在搭耷在我脸上。我就这样糊糊涂涂的,在这两只大白鸽温暖的翼蔽下,沉沉睡去,茫然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