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极力从惊讶中挣脱出来,挤出一个连自己都感觉生硬而别扭的微笑,说,没事的,别客气。磨蹭了半晌,忍不住轻声问了句,昨晚那个……真是你吗?话一出口,又暗自后悔。如果认错了人,岂不丢尽了脸。就算是她,也不能这样鲁莽地直问啊!我羞惭得无地自容。
只见她轻轻地嘘了一声,从包里若无其事地拿出一本封面很精美的笔记本,慢慢翻开来,写道,小点声。不想让别人听见。这样跟你说话,行吗?写完,为了不引起别人注意,故意将本子推到桌子右上方。她特意将字写得很大,字体娟秀光丽,像散落在沙滩上的贝壳。我一瞧,也拿出本子,照她的方法给她写道,你是谁?从哪来?为什总会遇到你?
你不认识我的,需要时间。她写道。
但我爱你。她又补了一句。
我沉默了半晌,暗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心里生出一种不忿的错觉,只觉自己被她当作了某种器皿,里面盛满了黏乎乎的营养液,任她贪得无厌地汲取,否则便无法延续生命,便会萎顿下去。这样想时,不禁又忆起了昨晚的一幕。她近乎歇斯底里地从我身体里汲取精液。她那泵一样抽吸的感觉仍停留在我身体里,此刻就像被她的话语再次激活了一般,撩起阵阵隐痛和快感相掺杂的涟漪。那股焦渴劲儿正如同工地上堆积如山的砖块,在嘶嘶嘶地拼命吸收水管里浇下的水一样。
我不安地朝四周望了一眼,数学老师已端肃地站在讲台上了。底下有学生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将脊背挺得笔直,脑袋像焊接在上面似的一动不动,摆出夸张的专心模样。有人心不在焉地搭耷着脑袋,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来来回回转笔。但无论从谁的身上,都能瞧出对月亮公主的念念不忘来。连数学老师也大受影响,他表面上装作不动声色,腆起的肚腹总将黑板擦,从黑板下面的小搁板上撞下来。他俯身去拾时,竟胀红了脸,窘迫到了极点。连空气都觉得紧绷绷的。从他们身上所折射出的**不安,全都投影在我身上,令我心生惴惴。我只觉周围的空气越收越紧,最后缩成一个茧,将我紧紧包裹在里面,形成一个空气蛹。
数学老师终于按捺不住了。月亮公主那高高立起的黑色电脑屏幕,如同祭起的一面公然造反的杏黄大旗,悍然挑战着他的权威——顺便一说,学生历来喜欢给老师评头论足,他也未能逃过此劫。因他张口不离抛物线,再加上他脊背微驼,走路喜欢弓着腰,故而大家背地里都管他叫抛物线,久而久之,连他真实的名姓也不记得了——只见抛物线走到她跟前,两条粗眉毛紧蹙成一团,如两簇山峰。他虎着脸,将她足足盯了一分钟。他既不认识她,也没鼓捣过笔记本电脑。他踌蹰了半天,喉头一鼓一瘪地起伏着,像在斟酌最佳的责问字眼。他先诘问她为何不带课本?她指了指电脑屏幕,上面是电子版教材,跟纸书完全一样。她操作得很小心,并未闹出声音吵到别人。抛物线接着耀武扬威地考了她几道习题,——这是他的看家本领。她几乎不假思索就将答案脱口说出,对答如流,秋毫不爽。答案百分之百正确,条理清晰得像是背下来的名师解析。大家听了无不折服,啧啧惊叹。抛物线顿觉下不来台,羞惭地胀红了脸,怒气腾腾地讲完了一节课。在早晨的另外三节课上,情形也大同小异,全都以她卓而不群的天才般的表现、同学们的钦服惊愕和老师的无奈羞惭而宣告结束。
课堂上,我们都心猿意马,无心听讲。两个本子密密麻麻全是聊天记录,一口气写完了十几页。肾上腺激素决堤似的分泌,下面蒜杵似的顶起来。我似乎都能听到它汩汩如泉涌的声响。
她简直就是神童。无论多么复杂的公式,她只需瞅上一眼,就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而我,恰恰是个愚钝的白痴,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师们在提问她时,看都不看我一眼,无论我装得多么专心致志。我只觉自己完全是个多余的存在,一个相貌寒酸、不善言辞、神情木讷的乡下寄宿生,纯然一个局外人,无论假专心还是真刻苦,都不会被提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