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与我隔着一片莽莽苍苍的灰色森林。在隔了绵延数千里的灰色森林的那头,盘踞着一片令人腻烦的吵闹声,像猛然惊起的褐色鸟群,遮天蔽日。穿过那片繁茂的灰色森林,喧闹声被筛得七零八落。我不觉举起袖子,故意遮掩着自己因陷入妄想而变得怪诞的面容。
班里来自乡下的寄宿生屈指可数,而我又是这里头最寒酸木讷的一个。全班的座位从前到后并不是随意排成的。教室里总共十排座位,第三排到第六排,是黄金地段,最是奇货可居,异常抢手。听大家私下议论,这些座位上的学生,都是家长给班主任打过招呼的。
突然,教室里变得鸦雀无声。狂舞的蜂群被瞬间扑灭了。还以为老师已像值日功曹一般出现在了门口。但却不是。门口翩然出现的是一条浅蓝的牛仔裤,两只藕白色平底滑板鞋,一头秀丽的披肩长发,前面别了两只鲜艳的蝴蝶发卡,像是用两个钩子搭起的门帘。手里拎着一只鼓鼓的簇新黑色帆布包,看起来很沉。她显出一副不胜重负的样子。她身材高挑瘦削,瓜子脸,眉毛月牙般弯得很好看,眼睛妩媚迷人,透着灵性。嘴唇显出自然的红润肉色,嘴角略微上翘,鼻翼紧紧吸着,显得矜持。面容带着冷冷的忧郁和孤傲。那是一张极熟悉又极陌生的脸。她伫立在教室离门很近的地方,泰然自若地微微转动着脑袋,如一只小巧的雷达,做着细致的扫描。教室里的人仿佛突然集体潜入水中,屏住了呼吸,静得能听到窗外轻风掀动树枝的声音。教室里的座位满满当当,只有我旁边那个空着。那只没有舵手的小帆船。
她往我这儿略微一瞟,便径自走过来。大家的目光如同一束被她攥在手中的细线,轻而易举地牵扯过来。她走到我身边,停下,默默注视了我一会儿。
可以坐这里吗?她冷冰冰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势在必得的意味。那语调跟她冰冷的表情如出一辙。我心里一震,浑身一颤。月亮公主真的侵入了我的世界。我俨然伫立在昨晚春梦的延长线上,静静看着她如何将现实与梦境,如两个泥偶双双打碎和成泥,重塑一个新的世界。在这个被修改过的世界里,风景还是原来的风景,气味还是原来的气味,只是无端多出了一个她。她像木楔一样打进眼前这个死气沉沉的世界。她是如何侵入到这个世界里来的?我不由得想起昨夜店里那个黑洞洞的又小又丑的窗口。那仿佛是她侵入这世界的唯一入口。
她以一副主人翁的架式坐下来,像是老早就坐在那里一样,同时将那些被无数根细线牵着的眼球顺便一股脑儿全抛到我身上。那堆变幻莫测的眼球里发出各种各样扎人的光:不忿、嫉妒、垂涎、敬畏、贪嗔、痴迷、轻侮、不屑、迷惑、惊诧,还有莫名的仇恨。凡此种种,瞬间变作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密密麻麻、劈头盖脸朝我飞扑过来。就在她弯身入坐的一瞬,我踖踧不安地一瞥眼,蓦地瞧见她那将衣服高高顶起的发育得臻于浑圆的**,仿佛两只倒扣着的青花瓷碗,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顿时脸红得发烫,心脏狂跳,血脉贲张。
怪不得她手中那包看上去如此沉重,原来里头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教室里惊奇地“哇”了一声。在众人眼里,这无异是个极稀罕的奢侈物件。在她掏出电脑的瞬间,大家略显散乱的眼神再次在她身上聚焦。黑色的机身如同被一层绸缎包裹,亮滑得目光落在上面都要咣得一声滑下来。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钻。我从未闻过这么好闻的味道,这让我全身舒畅,心摇摇如悬旌。我只觉这香味不断向我传递着某种信息,俨然她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她一面打开电脑,一面向我莞尔一笑道,不会打扰到你吧?
她冷峻的气质和过分的客气,顿时让我局促得说不话来。我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早已羞得满脸通红,忙不迭朝她拼命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