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军的下面硬挺着。他猎豹似的环顾四周,搜寻月亮公主的身影。周围目力所及的地方,全是一排排黑咕隆咚的浑圆的大脑袋,肥瘦大小略有不同,齐攒攒的,如同一幅幅用阳刻版画拓出的油墨人物头像。除了那个与他隔了五排座位,正被另一个男人抚弄着大腿的少女外,谁都不可能有月亮公主那样完美的身躯。她的双肩、脖颈和脸庞的曲线,正被隐藏在黑暗中雕刻师一凿一凿地雕刻出来,周围的黑暗如退潮般隐去。那线条圆润的膀子、娉婷的颈部和白皙的面容,如雨后新荷浮出水面。喜军不禁浮想联翩,莫非她和月亮公主共用着同一个身体。当他这样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时,这个念头似乎更加坚定了。
月亮公主整整一夜都贴在我身上,小棉袄似的。东方发白时,我跟平常一样起了床,只不过比昨天多了一道程序,有了一点小小的麻烦。**濡湿了一大片,我撕了好多卫生纸才将它揩了八成干。下面依旧黏黏乎乎的。我脑袋里还飘浮着月亮公主好看的**。只是记不起她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露无觅处。好一个勾魂摄魄、巫山云雨的梦。我想。
上课铃丁玲哐啷响起。我仍像往常一样孤零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同桌的座位空着。光秃秃的桌子,光秃秃的凳子。我打进这个学校起,便被发落在这个最不起眼的位子上,一直没有同桌。“刺配沧州,流三千里。”同学们的目光只投向前面的黑板,教室后排总显得像边疆一样冷清凄凉。我便常将自己想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原始部落酋长,脸上涂满了红的兽血和白的石粉,腰里裹着虎豹的兽皮围裙,手拿粗蠢的石斧,龇着牙咿咿呀呀叫嚣着,死守着我寂寥的领土,膜拜着模样狰狞的图腾。外来者必须对我毕恭毕敬,充满敬畏之心,得到我的应允才可踏入领地,不然便是冒犯了我的权威,亵渎了我的图腾,要遭受天谴。教室里充满了戚戚喳喳的谈笑声。声浪一波接着一波,泛滥开来,让人想起肖邦的交响曲《狂蜂乱舞》。通常在这种时候,班主任会幽灵一样侧身闪进来大喝一声,鼻梁上变色的金丝眼镜闪出一道瑰丽的蓝光,将脸一沉,喝斥一声,将所有嘈杂声逼回大家的喉咙。大家拼命地聊,唾沫星子四溅,竭力把课堂上想讲却不能讲的话,提前一股脑儿倾倒干净,好让即将被强制缄默的舌头提前得到补偿,也免得上课时心里憋得慌。我百无聊赖地在课本的空白处,乱涂着德国漫画家卜劳恩的《父与子》里的一幅。那是我偶尔在《读者》上看到的。画的是父亲为逗儿子开心,当街趴在地上给儿子当马骑。突然有一只不懂事的狗冲上来狂吠,满脸大胡子的父亲瞬间也扮了副狗相,朝那狗狂吼了两声,顿时将那狗吓得夹起尾巴仓皇逃窜。
黑板刚擦过,无数又小又细的金色的灰尘颗粒,在阳光中悠然飞舞。教室的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特有的呛鼻味。喧嚣声,掀动书页的沙沙声,还有等待老师霍然出现的轻度的焦灼不安,全都融化在这气味里,形成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气味。教室里的气味像是长着细小的勾子,驱之不去地长久驻扎在我的鼻腔里。它在时刻提醒你:你要做个规矩的学生。
上课铃响了有一阵了。不知什么原因,数学老师迟迟没有出现。教室里人声鼎沸,嘈杂声越来越大,快要冲破了屋顶。我像一块孤独的礁石,屹立在冷冷清清的海岸一角,任阵阵声音的浪涛来回冲刷我的身体。在大家七嘴八舌聊天的时候,我却在荒诞的妄想和真实的悲伤里沉陷挣扎。一个与我非情非故的异国他乡的人,死了。死了也就一了百了,而我却在这个荒谬的清晨莫名其妙地悼念起他来。然而我又怀疑他是否真犯了罪。也许他有娈童癖,也许他趁天黑越过邻居的树篱,去偷别人家的老婆,也许还远不止这些呢。我陷入腾云驾雾般的猜疑和冥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