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二楼窗口里的放映机射出浑圆的五彩光柱,在空中不断地变幻闪烁。电影院里满满当当的黑暗,将穹顶高高地拱起来,又被那光柱穿心而过。光柱径直打在前面宽阔的屏幕上,犹如在幽黯混沌的茫茫历史里,横亘着的一条时光邃道。电影院将人们带入了另一个空间。在这里,时空随意地变换,时间地点人物全都随机产生。屏幕挂在舞台上面,舞台沉寂着,黑魆魆,空****,恍如一块躺在黑夜里的潭水,幽深不见底。周遭的黑暗锯末屑一样沉淀下去,将观众一点一点淹没。座位上人头攒动,让人想起一排排栽在黑色土壤中的蒜瓣。放映机小心翼翼隐藏在二楼墙壁上,一只黑漆漆的窗口里,不动声色地向沐浴在黑暗中的观众,编织着一个扑朔迷离的故事。
萧湘与万小籁坐在第五排的靠边。喜军坐在他们身后右侧,斜斜地望着。他和萧湘之间隔着五排座位。空中变幻不定的光柱,映出萧湘半张朦胧的脸,还有那只栖息在黑暗中的白蝴蝶。从侧面望去,那张朦胧的侧脸如同褪色的敦煌壁画上的飞天,又像用浓淡不一的墨汁皴染而成的荷塘,簇簇团团的荷叶里,悠然涌出一枝清秀的粉白小荷。万小籁乖觉地与她挨肩而坐。在喜军眼中,他突然变作了一件秽物,连周围纯粹的黑暗也不觉渗入了些许腌臜。
黑暗中的喜军不禁想起了另一个喜军。那个喜军就像是从他身上剥落下来的另一半魂。他嫌恶着他,但又艳羡着他。他嫌恶着他的怯懦和猥琐,又艳羡着他的放纵和幻梦。
午夜过后,我熄了灯,呆望着店里黑魆魆的寡陋的摆设物什,独自辗转在失眠的床榻上。那夜我睡意全无。窗外漆黑一团,星月全都杳然无踪,纵然有,靠那个小小的丑陋的窗户,也不必奢望透进一星半点光来。
兴许是为了打发寂寥的午夜时光,我一件一件地努力辨认起屋中的物什来。这里是一双半新不旧的篮球鞋,那里是生锈的铁簸箕,桌上左边是胡椒瓶,右边是胡麻油瓶。它们虽都披着黑暗的轻纱,但却深浅浓淡不一。它们的轮廓细微得像根头发丝,被艰难地勾勒出来。黑暗呈显出不一样的厚度,并发出流沙一般窸窸窣窣的声响。莫非是夜色从窗隙门缝悄然流进店里的声音?
黑暗似乎具备某种与生俱来的催眠力量,就像它带着与生俱来的恐怖一样。我已陷入半醒半睡的状态,意识就像毛楞楞的磨沙玻璃,渐次朦胧。又或是被不彻底地麻醉了,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感觉身体缩成一颗孤零零的鹅卵石,躺在深海底死寂的海**,突然有一缕折弯了的柔软光线,从遥远的波光粼粼的海面上,藤蔓一样垂挂下来。
此时,黑暗的店里依稀有了亮光。先是黄豆似的一点,在空气中游来游去,然后幽幽地停在红砖铺就的破损的地面上。继而扩大,波浪一般漾开去,在空中逐渐形成一根胶状的半透明光柱,随即立体感愈来愈强。分明就是月光——已无暇验看空中到底有没有月亮存在——从那只窄小丑陋的窗口慢慢注射进来,像往一件铁铸的容器中注入泉水,漆黑的空****的店里缓缓注满了月光。
顷刻间,店中充满了清泉似的冷洌的幽光,如同巨大的松柏投在水面上的倒影。月光仍旧源源不断地从窗口淌进来,密度渐渐增加。指肚碰触的地方,有了明显的质感。银白的光线里隐约出现了凹痕,如同被人躺过的雪白床单上留下的崎岖褶皱。那凹痕起先还只是青烟似的淡淡敷了上去,如水中晕开的丝状墨汁一样柔软。月光被筛成一束束散开的银线。后来逐渐硬朗,逐渐坚挺,似用削得很尖很细的铅笔描上去的,但又怕随手一抹就会化为乌有。轮廓逐渐变得明朗,线条继续变粗,与周围空气相接触的地方,如同浆过的衬衣领那样坚硬,还有了半透明的底色。那镶在轮廓里的底色,像蒸干了水分的颜料一样沉淀下来,密度变得越来越厚。既而,以破土而出之势,变作了沉甸甸的实体,完全隔阻了视线。空气受到轻微的撞击,颤悠悠地晃**了几下。——眼前分明浮现出一个娉婷少女的风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