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再次闪回到十八年前。两伊战争持续了整整八年,那是最后一年,也就是地狱般的一九八八年。阴霾的天空沉沉低垂着,布满了销烟和死者佝偻的倒影。鳄鱼街上到处徘徊着携儿带女的寡妇的身影。她们个个哭丧着脸,像是刚从丈夫的葬礼上归来似的。辛达姐弟俩与往常一样,游走在鳄鱼街的大街小巷讨生活。阿里颇是乖巧懂事,也学姐姐背起一个盛脏衣服的大背篓,成了姐姐得力的左膀右臂。辛达用少女娇嫩的声音喊道,洗衣服喽——跟在屁股后面的阿里,也随即用稚嫩的童声喊道,洗衣服喽——阿里一走动,身后总是跟着好几条流浪狗。它们与阿里一块儿玩到大,混得极熟,是他的死党。他恶作剧地给毎一条狗都起了各国元首的名字。由于多年的征兵,鳄鱼街只要能拿得动枪的男人都上了战场,如今仅剩几个病残老弱的男人和一些妇孺。这些男人也算身残志不残,依然不忘调戏辛达一番。这时候阿里会本能地保护起姐姐来,一面指挥狗们上前吠咬,一面拿地上的石头朝登徒子们砸去。这些好色的老男人们嘻嘻哈哈,并不恼怒,一面**地纵声狂笑着,一面仍将脏衣服丢进他们的背篓。
这一日,他们正走街窜巷地招揽生意。忽见一辆敞篷军车驶过,车上坐着一小撮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和两个战俘。汽车旁若无人地一路疾驰,卷起滚滚尘土,车上的人盖头盖脑全是土。士兵们全蔫了。个个疲惫不堪,神情呆滞,搭拉着脑袋。军装又脏又破,沾满了土与血。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翻衣领捉虱子。还有两个战俘,长得像挛生兄弟。同样的衣衫褴褛,同样的一部络腮胡子罩住了半张脸。年龄也相当,都是四十出头的样子。看来长时间没有喝水了,嘴唇爆米花似的裂开,结满了血痂。鳄鱼街的街坊们全都伸头缩颈地张望着,大气都不敢喘。辛达与阿里见车驶来,赶忙躲到街角,让开了路,战战兢兢看着它蛮横地驶过。
突然,其中一个战俘猛地一扭身,抢过身后一个士兵腰间挎着的水壶,拔掉壶塞,一面没命地往口里灌,一面窜下车。不小心一个跟头栽倒,又迅疾站起来,往远处发疯似的奔跑。他一面跑,一面不住往口里使劲灌水,似乎喝水比逃跑还要重要些。士兵们见状,大吼起来,喊停了车。一个士兵蹲在车上朝他脊背放了一枪,正中他的后心。那个渴疯了的战俘胡乱地奔跑,原本只为多喝些水,而且跑得很慢,完全可以将他生擒。枪声很响,摧枯拉朽似的,鳄鱼街的破屋子几乎要被震散了架。只见那个俘虏应声倒地,一命呜呼,流出的血化作一条红蛇,扭动着身子,朝卡车径直爬去。
开始警戒的士兵们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另一个战俘身上。以为他会趁机反扑,抑或窜逃,却只见他瞪着两只白楞楞的死鱼眼,无动于衷地望着这一幕。从发生到收场,不显露任何敌意。他那表情完全像死人一样,眼都不眨一下,平静得吓人。那口令抢去的水壶,被死去的俘虏顺势抛向空中,翻着筋斗掉下来,在街道上咣咣当当地跳来跳去,竟没有倒下。那水壶像一只矮胖的独脚杂技演员,跳着逃离那躺在血泊中的死尸,最后端端正正地停在离阿里几步远的地方。
阿里见是个簇新的军用水壶,眼睛不禁一亮,便像见了宝贝似的,不顾一切跑上前去捡。辛达扯着他的胳膊,但却被挣脱,直朝他杀鸡抹脖地喝止。等到阿里将水壶兴高采烈地抓在手里时,一杆自动步枪早已顶住了他的脑门。阿里懵住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吓得浑身直颤。持枪的士兵将阿里从头到脚搜了一遍身,将他的背篓扯下来扔到了街心,命他将水壶斜挎在身上。阿里就这样被枪逼迫着,莫名其妙地上了那辆军用卡车。辛达嘶喊着,扑上前拼命阻拦,被士兵一摔手,如同一只被老鹰翅膀撞飞的小麻雀,重重地摔倒在路旁。辛达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哭喊着哀求起来。
当她再一次抬起哀求的脑袋时,泪眼朦胧中,汽车已在一片遮天的尘障里远去了。那条由惨遭横死的战俘的血变成的红蛇,沿着车轮印,带着满腔复仇的怒火,朝卡车驶去的方向迤逦爬去。
翌日。天还未大亮。辛达悄然起身,匆匆收拾了行囊。看着熟睡的鼾声齁齁的房东老头,她内心犹如狂风暴雨大作。她望了一眼厨房,摆在案头上的菜刀银光闪闪。她转身就操起菜刀,唰哧一下,将他的脑门劈成两瓣。一瞬间脑浆四溅,血肉横飞。这个恶念在她心里灵飙一转便又消逝。她强压下内心的怒火,竭力平静下来。只是使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照他脸啐了一口,便离家出走了。她决心找到阿里。
她孤身一人,一路奔逃,一路打听,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巴格达的露天广场。她在广场附近游**了整整一天,逢人便打听阿里的下落。被问者一听是被士兵带走的,便谈虎色变似的全都闭紧嘴巴,失魂般仓皇走开。她伫立在陌生的街头,饥肠争鸣。她忽然意识到,眼下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如何糊口。她需要改姓换名才行,免得鳄鱼街的人,尤其是那个老混蛋,嗅到她的踪迹。她一直游**到深夜。正在饥寒交迫之时,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有个男人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妞,叫什么名字?陪我喝一杯怎么样?辛达一惊,心里略一转念,随即泰然道,我叫卡伊。说罢便鬼使神差地随那人扬长而去。从此她有了新工作。
画面缓缓淡出,镜头闪回。卡伊两眼失神地愣愣坐在床头,怀里抱着她那只冷冰冰的小灰熊。昏暗的灯光安抚似的洒在黝黑的枪口上。悠远而沉重的回忆,将她的眼珠拽了下去,缩成两粒黑色的枣核。那双眼珠像是深陷在无底洞里,目光黯然,快要油尽灯枯了。呯呯呯。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卡伊正沉浸在一片灵魂的虚静中,那寻常的敲门声,乍听之下犹如挥动的重锤,从身后砸过来,整个房间登时都摇颤起来。那骤然的敲门声将她从虚静里生拽活拖了出来。
她打开门,神经质地将枪口对准那个敲门人。
